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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只能跪。伏拜冕旒。
他終究還是沒有生她的氣。萬人朝拜的皇帝一步一步走向她,終于,伸出了蒼老的手,遞給她:“平身。”
“謝陛下!”她從容而驚惶。
想著,許多年前,他和阿嬌姐,在兩個(gè)上元節(jié)的夜晚,游走于長安街頭,皇帝可也是這般溫色軟語、這般溫柔?
一定是這樣。那會(huì)兒他還年輕,沒有這么多的白發(fā),那雙眼睛,似鷹隼一般,明亮透徹,并且?guī)е鴰追仲瓢痢K且荒旮枪獠蕣Z目。
長安的街巷,冷風(fēng)颼颼,她便這么咳了一聲,皇帝卻像做了一樁極大的錯(cuò)事,無比內(nèi)疚地看著她:“阿沅,是朕不好,朕不該帶你出來,讓你受風(fēng)寒了……”
“妾無事……”她道。不敢再抬頭看皇帝。
他分明溫柔的時(shí)候萬般的好,可憐阿嬌姐姐……再無福消受。
御輦就歇在眼前,儀仗擺停,他被從侍扶著將上輦,他卻停了下來,用手臂托起她的手,緩將她扶向輦子,風(fēng)從他們耳鬢掠過,她聽見皇帝在說:“下回朕帶你出來,保證玩的比今兒盡興……”
她發(fā)了癲,竟說:“陛下,據(jù)兒無辜,妾信他。即便阿嬌姐姐在,她也不會(huì)愿意看見皇帝父子相伐。……痛的總是天家人。”
皇帝本該動(dòng)怒的,但驀地聽到“阿嬌”這兩字兒,整個(gè)人都一憷,他扶她上輦,手卻頓滯在半空。
“你今兒不該說這些……”
“今兒不說,”阿沅道,“妾怕再無機(jī)會(huì)說了,您是皇帝,即便做錯(cuò)了事兒,也少有人敢直諫,妾不同,妾若再不為陛下打算,陛下當(dāng)真是孤單了。”
這話正著皇帝命脈,百世萬年的孤單,皆是帝王之命。朝上諸臣工皆懼他畏他,卻無人是真正兒體諒他。
皇帝眼眶都有些濕潤了:“怕是太子要辜負(fù)你一片心了。”
“陛下查來怎樣?太子也不易呀,父皇如此深謀,他若不妨,只怕真要招來殺身之禍,但若防過了,陛下還是疑他。可憐呀——”
“朕就不可憐?”皇帝無奈一笑,又道:“阿沅,朕做什么,果然都瞞不過你。”
“那正是,”她也笑了笑,“我說呢,陛下哪來的好興致,怎地要帶阿沅來長安街頭閑逛呢——您是來查太子,您連心腹都不放心,竟親來了一趟。查的怎樣?”
“不怎樣——不說這些,朕先帶你回宮。”
皇帝尚未入輦,眾人已伏首參拜。城街百姓皆跪地,多少的百姓都是頭一遭兒得見圣顏,因膝下簌簌,竟有些發(fā)抖了。無人敢直覷君顏。直道:“——陛下萬年無極!”
劉徹這一生見過太多朝拜的陣仗,但只這一回,他素衣簡服,未著冕袍,迎受眾人跪拜。
他上輦,最后再望了一眼他的長安城。他知道,這也許是最后一次。往后,他再不會(huì)來了。
憑上元節(jié)的燈色再美,他再不會(huì)來了。
巷尾卻有明火遙來。原來騎馬郎官舉明炬,正往他們這邊儀仗而來。
宮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