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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教了她整整四年的夫子,接近時從他身上傳來的,那股強烈的威壓依舊存在。
所以方才,她盡量不看他的眼睛。
此刻,卻被他捧著臉,避無可避。
姚盼的手腳都麻木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像是幼小的獸類遇到絕對強大的猛獸,被純粹的恐懼緊緊鎖住心神。
整顆心臟封入寒冰,痙攣皺縮。
來源于本能的恐懼,從少女時代便如影隨形,無法克服,姚盼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浮出酸澀感。
被他這樣長久地注視,小腿不受控制,竟然輕輕發起抖來。
宗長殊的唇很薄,色澤很淡。
他聲音很輕,連名帶姓地喚她:
“姚盼。”
那雙眼眸猝然冷了下來,像一片能將人吞噬的漆黑的死海。
“你太讓我失望了。”
看她的眼神,如同看著一件死物。
然后,指尖遠離。
衣袖細膩的觸感掃過臉龐,姚盼狠狠攥緊了拳。
再抬頭時,淚流滿面,“先生。”
她心中并無苦澀悲戚,也沒有任何心痛酸楚。
為君五載,早已習慣偽裝,所有的情緒都是下意識的反饋,幾乎是立刻就選擇了對她最有利的方式。
心隨意動,淚水便簌簌滾落。
女子的軟弱,總是最好打動人心的。
他有微微的遲疑,大概是她的這聲喚,終于讓宗長殊想起了與這位女帝的往昔,那點不痛不癢的師徒之情。
緊接著,腰上一緊。
姚盼的手里抓住了他的腰封,那是由江南特貢的明光綢制成的,觸感滑膩得不行,在她眼底微微反射出銀光。
刺繡也是精美至極的青色鯉魚紋,宗長殊這個人,就連身上的配件,都一絲不茍到了恐怖的地步。
而她緩緩屈膝,跪了下來。
姚盼跪行向前,天地君親師,她為君,卻即將成為亡國之君,生死,就握在這個男人的手里。
柔軟的臉龐,貼在男人的腰腹之上,感受到底下堅韌的肌肉,幾乎是在她貼近的瞬間便緊繃了起來。
“先生,梨梨知道錯了。是梨梨做的不好,先生可以打我,可以罵我。只是,能不能不要殺我?梨梨害怕,好害怕。”
姚盼閉著眼睛,淚水不斷從臉頰滑下,順著下巴滴落,“先生說過,要輔佐我的,哪怕是受父皇所托,先生明明說過的。我知道,你心中一向不喜梨梨,覺得梨梨不堪大用。可是在梨梨的心中,先生一直是忠臣,是君子,是朝廷的頂梁柱,是永遠不會背棄太行、背棄父皇的。然而今日又是為何?”
她的袖底,緩緩滑出銀光,口中卻仍在委屈泣訴,“先生當真,要為了那些無關緊要之人,逼死你唯一的學生嗎?”
她揚起了下巴,目中一片濕潤,卷翹的睫毛上沾著碎星般的淚珠。
盡管是跪著的,眉眼中也依稀殘留著高傲冷艷。他衣帶上的玉鉤,碰到龍形的發簪,勾著發絲咣當一聲墜在地上。
宗長殊猛然回神。
姚盼握著一把匕首,毫無遲疑,往他的小腹送去。
他渾身一震,幾乎魂飛天外,下意識揮袖格開,急急后退一步。姚盼失了準度,劃破他的衣帶,刀尖扎得不深。一條雪白的綢緞自半空飄落,帶著飛濺的血珠。
宗長殊捂住腰側,指間溢出鮮血。
喘著氣,死死地瞪著她。
姚盼興致盎然。
臨死之前,還能欣賞此人狼狽的一面,倒也是一樁奇事。
宗長殊面色鐵青,再也不留半分情面。揮起尚方寶劍,長劍直指她的喉管。
姚盼一挺上身,迎向劍尖。
他眸光一震,猛地后撤。
后撤的力道帶動傷口,宗長殊的臉色因疼痛而扭曲了一瞬。
“先生不殺我?”
姚盼揚了揚唇,笑道。
“閉嘴。”他厲喝一聲。
氣勢極為可怕,若忽略他此時扶腰的姿勢的話。
姚盼不能從那兇狠的眼神之中讀出更多的什么,他明明起了殺心,卻似乎有什么其他顧慮,沒有真的對她動手。
姚盼站起身,忽然來到他的面前。
宗長殊警惕揚眸。
俯下身,貼住了他的唇瓣。
她滿心的報復情緒,看他冰雪般的面孔上出現一絲不同的情緒,驚愕,不可置信。
冰川出現了裂痕,湖面有了波動,他扭頭躲避她的親密,腳步紛亂后退。腰上卻劇痛難忍,不斷滲出鮮血。
而她緊逼著迎上,于是場面就變成,她將宗長殊壓進龍椅之中。
姚盼摸到一手的滑膩,約莫是他的血。
她找到傷口,毫不留情地摁了下去,他悶哼一聲,修長的身軀狠狠戰栗著。
體內涌出源源不斷的狂亂,仿佛永不熄滅的大火,要將一切焚燒殆盡。
她十分想摧毀這座攻無不克的雪山,讓他跌下神壇、粉身碎骨。
可惜那破碎只是曇花一瞬,男人的神情立刻又變得完美,完美的冰冷,挑不出一絲破綻。
斂眉注視著她,任她施為。
睜著的眼眸中毫無感情,幽深如古井無波,一派凜若冰霜,不可侵犯的樣子。
哪怕他們唇齒相依,呼吸相連。
一副嘲諷的高傲態度。
仍是那立于九天之上的神明。
骨子里涌上瘋狂感。
姚盼舔了舔唇,離了他臉頰一寸,摸著他的臉頰,假笑道,“先生不殺我,來日,我必殺先生。”
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面容,帶著幽幽的香氣,一點一點蔓延。
“給我滾開。”
他別開臉,呵斥道。
被她這樣欺壓冒犯,他額上青筋直跳,卻始終沒有伸手觸碰她的身體,雙手抓著龍椅的扶手,勉力想要起身,卻遲遲不得要領。姚盼方才解開衣帶,現在幾乎算得上是衣不蔽體,他需得避開那溫熱的肌膚。
宗長殊自幼因緣際會,受道家十戒,在與人親密接觸這方面,頗有些冷僻執拗。
姚盼一直在觀察他,從某種角度說來,她早就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宗長殊這樣的臉色,明顯是處于暴怒之中。
姚盼瞇了瞇眼,宗長殊天靈蓋都要炸開,壓抑著滔天的怒意,呵斥她道:
“混賬!給我起開!”
唇上顏色糜麗,一開一合,血跡斑斑。
姚盼想要抬手。
豈料她一動,宗長殊更是怒不可遏,眸底已有了十分的厲色,大有威脅之意——若她再敢亂來,定要她好看。
“既然陛下一心求死,臣也只好成全。”
宗長殊冷聲道,“今日,你我師徒之情,就此斷絕!”
這絕對是姚盼聽過宗長殊最嚴厲狠絕的語氣了,還在驚訝,他想也沒想便揮袖而起,罡風霸道,將姚盼震開數尺,直接飛出龍椅,從皇恩臺上墜落,摔在地上,宛如一只殘破的蝴蝶。
龍袍凌亂鋪散,蟠龍的眼珠上嵌著的紫寶石滾落在地。
暗夜中閃著瑩瑩輝光。
姚盼咬緊牙關,那道佇立的白影在視野中模糊,神姿仙影,凜若冰霜。
永遠高高在上。
她的額頭上漸有血痕洇出,神思漸漸渙散,最后徹底陷入黑暗。
一顆流星劃破天際,墜于夜空。
紫宸殿中,傳來一聲長長的唱喏。
“天下易主,帝星隕歿。”
——
鳥啼聲婉轉,陽光透過紗窗,照得人手腳溫暖。
姚盼從夢中醒來,扶了扶額頭,那股疼痛盤桓不去。
她眼底浮出冷意。
宗長殊……
宗長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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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火火火葬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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