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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打擾您上課了。”
才剛第一節課上到一半,班主任就敲了敲門,接著半個身子探了進來:“于雪晴、卿言,你們兩個跟我來一下。”
于雪晴回頭和卿言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一臉茫然。
剛開學不久的時候,卿言偶爾會被班主任單獨叫出去。直到第一次開展孤兒院愛心大會時,其他人才知道卿言被叫出去是為了籌集捐款的事。
這幾乎成了班里閉口不談的禁忌。自從有幾個口無遮攔的同學被卿言惡狠狠地瞪視過后,沒人在卿言面前再次提起她是個孤兒。教養和同情使得他們不自覺的形成了一個透明的防護罩,將卿言小心翼翼的封在其中,或者說封在其外。
也許卿言的性格再活潑些,班里的氣氛就不會如此尷尬。可她偏偏是個寡言少語的人,看著還有點兇,這更加重了原本就不熟悉的同學對她的回避。
于是能和她聊上幾句的,也就只剩宿舍里這些人。在這一天以前,卿言和于雪晴的關系甚至可以稱得上不錯。
兩個一頭霧水的人跟在班主任身后離開教室,向行政樓的方向走去。
行政樓與卿言一樣,屬于重點學校的面子工程之一。樓內沒有教室,也沒有老師辦公室,甚至圖書館和保健室都不在其中,平時用得上的只有位于一樓的收發室,和位于六樓的領導辦公室。二樓有幾個會客廳層,其他樓層幾乎是空的,被用于存放一些亂七八糟的教材,擺著一些褪色卻從沒被使用過的塑料桌椅。
卿言是行政樓的“老熟客”,她每次被老師叫去面見校長和院長的時候都會去二樓的會客廳,可于雪晴卻是第一次進行政樓。她伸著脖子左顧右盼,心想學校怎么把這里裝修的像酒店大廳。
叁人來到會客廳門口,班主任推開門:“雪晴媽媽,我把雪晴和小卿帶來了,你們談談吧。”
于雪晴連忙側身鉆進尚未完全打開的門縫:“媽?你怎么來了?”
很奇怪。
學生家長來學校見孩子,一般都會在校門口等,沒有誰會專門來行政樓。更何況于雪晴的媽媽叫卿言做什么?
于雪晴的媽媽站起來,向兩個孩子招手:“晴晴,小卿,先進來坐吧。”
這樣奇怪的氛圍讓于雪晴和卿言又不由自主的對視了一眼。
卿言心里很茫然,她這一路上都沒想到自己和于雪晴課上到一半被同時叫出去是為了見同一個人,還以為是院長又有什么麻煩事要找她。
可于雪晴的媽媽很自然的向她招手,示意她坐在沙發上。卿言好奇,忍不住打量于雪晴的母親。
她知道于雪晴的媽媽叫唐寄柔。剛開學的時候兩人就見過一面,于雪晴搬進宿舍的時候,是她的媽媽幫她整理床鋪,臨走時還一步叁回頭的囑咐了好多事情。于雪晴在新室友面前尷尬的應付過去,這才終于擺脫了母親的叮嚀。
印象中的唐寄柔是個很有氣質也很有教養的女人,就連女兒不耐煩地抱怨和耍賴似的撒嬌都能微笑著包容。如今她依舊面露微笑,可卻顯得有些憔悴。
“唐阿姨,請問您找我……有什么事嗎?”卿言主動問道。
如果想了解于雪晴在宿舍里的生活,被同時叫出來的應該是舍長何傲君,而不是卿言。卿言從小沒父母,不擅長與長輩交流,更不擅長插入別人的母女對話之中,所以干脆先發制人,想讓自己先行離開。
可唐寄柔卻沒有直視她,只是垂著眼瞼嘆了口氣:“小卿,阿姨等一會兒想跟你單獨談談,可以嗎?”
卿言點頭,于雪晴卻皺眉道:“媽,你和人家有什么好單獨談的,還不讓我聽……”
唐寄柔這才抬起眼來,看向于雪晴:“媽媽只是覺得,你也許不會想聽。”
于雪晴余光瞟向卿言,見她依舊一臉茫然,于是說:“只要不是不能聽就行,你有話就快說嘛,還在上課呢。”
也許是她的性格使然,于雪晴面對母親的語氣和平常面對朋友時沒什么區別,只是在卿言這個外人的角度聽起來有些不習慣。
大概是因為她沒什么非常親近的長輩吧,又或者因為她不知道和母親交談是怎樣的感覺,這樣的場景總能讓卿言微微尷尬。
唐寄柔只得道:“我知道了。晴晴,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你爸爸去世了。”
卿言驚訝,反射性看向于雪晴。可于雪晴卻意外的沒什么表情,不像是因為受了打擊而暫時大腦斷片。
“什么時候的事?”她的回應甚至可以稱得上冷漠。
唐寄柔答道:“昨天凌晨。得到消息之后,我忙了一整天,想來學校找你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于雪晴似乎是不知道該對此表達什么感情或者看法,在一旁蹙眉道:“其實你給我打個電話就行。”
“我不想在電話里通知你父親的死訊。”唐寄柔果斷而急促的回復道:“那畢竟是你爸爸。”
于雪晴終于有了些表情,那表情似乎是在說“那又怎樣”。可她能看出母親的難過,所以她嘴上沒有說什么。
卿言坐在一旁,只覺得此時的氣氛詭異極了。
于雪晴是個分享欲旺盛的人,她看了什么好玩的、吃了什么好吃的都要跟身邊的人講一講,自己家的事自然也經常提到。可她從不提起自己的父親,似乎自己的生活里根本沒有這個人。卿言大概能猜出他們父女關系不好。可她從沒想過父女之間還可以關系不好到這種程度。
“葬禮是什么時候?”于雪晴問的很直接。
“今天下午。”
甚至于雪晴的母親都沒有對她的這種態度有什么叱責,她只是無奈的遷就著女兒的冷漠。
“那我明天就能回來上課?”
“明天就是周五了。”唐寄柔說:“周一再回來吧。”
“行。”
一次報喪就這樣簡短的結束了,沒有任何一個人落淚。
于雪晴這時才意識到身邊還坐著卿言,她朝她抱歉似的笑了笑,那表情有些勉強。
卿言實在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卷入其中,可她也不知此刻是不是追問的時機。
在這個令人尷尬的時刻,唐寄柔終于又開口說話:“晴晴,小卿,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們。”
她不知該怎么說,可她必須得硬著頭皮將這件事說出來。畢竟,她再怎么潤色,消息本身的沖擊力都不會減弱。
她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也許自己應該先單獨叫卿言出來,而不是在于雪晴面前交代這件事。
可后悔也已經晚了,她只得直白的說:“小卿,你和雪晴是同父異母的姐妹。”
卿言瞪大眼睛,她從沒想過會在這種場合聽到自己身世的消息,但這倒沒讓她有什么實感。
從前她總是幻想自己的父母找到自己,或是自己得到父母的消息,可當這個時刻真的來了,她卻沒什么特殊的感覺。她只覺得好像在聽別人的事情,而自己的情緒在身體之外的某個地方,還沒有跟上來。
所以她第一反應是,還挺狗血的。
可于雪晴卻激動的站了起來,臉上的厭惡無所遁藏:“什么?”
唐寄柔回避著女兒的目光:“是查遺產關系的時候查到的,泰陽有個比你大幾個月的女兒。我聯系到孤兒院查實,沒想到是小卿。”
接著她又看向卿言,眼睛里閃爍著誠懇……以及某種類似同情的情緒:“小卿,你別擔心,泰陽的遺產也有你的一份。從今往后你也不用再住孤兒院了,你就跟我和晴晴回家住吧,正好你們關系也好,又成了姐妹……也挺好的。”
一股違和感涌上卿言心頭。
于雪晴經常提起她媽媽,所以卿言早知道她媽媽叫唐寄柔。可于雪晴從不提起父親,所以卿言還是頭一次知道她的父親叫于泰陽。可怪就怪在,這個第一次聽說名字的人,給她留了一筆錢,成了她素未謀面的父親。
她看向于雪晴,她的妹妹此刻皺著眉頭,一副想吐的表情。
“什么叫比我大幾個月的女兒。”她問,可問句的結尾卻是下沉的語調。
唐寄柔沒說話。但卿言也聽出這句話里的意思——在唐寄柔懷孕之前,卿言的母親就已經懷了孕,但她沒有成為于泰陽的妻子,也沒有打掉這個孩子。
唐寄柔懷孕的時候,卿言就已經出生了,然后被遺棄到孤兒院。
于雪晴盯著地面,她只覺得百倍千倍的惡心。那個男的就這么死了,留下一堆爛攤子給她媽媽,而他的另一個女兒被丟在孤兒院不聞不問,還需要靠唐寄柔來知道自己的身世。這個故事里唯一沒有負任何責任的人撒手人寰,就好像他來人世走一遭,就是為了把其他人的人生搞得一團糟。
“你當時為什么不和他離婚。”她低聲問道。
唐寄柔無法面對于雪晴的憤怒,她害怕女兒把她看成一個懦弱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