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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志權(quán)慌叫，段昀蕓。屏風(fēng)重得他抬不起，服務(wù)生涌進來，一左一右合叁個人一起用力，段昀蕓在底下呻吟，露出一截小腿肚和毛線襪的腳。孫志權(quán)酒醒了，一股力沖頭，太陽穴蹦蹦地跳，剛才那一聲太大了，噼里啪啦，還有酒杯碎掉的聲音。屏風(fēng)抬起他看到段昀蕓在陰影下蜷縮著身體，捂著肩膀和鼻子，榻榻米上是碎瓷片和血。叫車，叫車！孫志權(quán)喊，同時拿來電話，放下一次，才撥打給張躍建。

段昀蕓被砸得不輕，好好一次隨心的玩樂，又是和她覺得最無害的人（李維篤已經(jīng)剔除出去了），沒有想到會受苦，簡直像老天爺對她放浪形骸的處罰。在醫(yī)院拍片子，鼻骨和肱骨都骨折，她扶著臉嘴角酸得不住地想笑，打了很重的石膏，人很滑稽，張躍建推著她去拍片子，段昀蕓把毛衫搭在頭上，遮擋住臉，不想示眾。張躍建懂她這種心理，來的是地區(qū)醫(yī)院，急診，還是有電話打來問他有什么事可幫忙的，張躍建說，沒事，一個學(xué)生。

段昀蕓被扶去廁所，鏡子里看到只有笑痛歪掉的嘴角，太滑稽，而孫志權(quán)在張躍建旁一直沒有出聲，段昀蕓拍片的時候，張躍建嘆氣，給孫志權(quán)煙，讓他去外面抽一根，孫志權(quán)接過放在口袋里，張躍建說：你這個毛病要改了。孫志權(quán)說：當(dāng)然，我知道。以為張躍建在說喝酒。張躍建說：他不是大方的人，你真的太大膽了。孫志權(quán)啞然著：你倒是忍住了。張躍建說：我也是多余管你了吧。孫志權(quán)才緩過神來，說：哪有的，感謝你，今天真的感謝你。張躍建拍他肩膀，沒事，昀蕓她會處理好的。孫志權(quán)抹著臉，只是懊惱，隔這么長時間，什么也沒做，喝一個酒倒又喝出事來了。

張躍建把段昀蕓送回段莠那，段莠摸著段昀蕓的臉，用下定義的語氣開玩笑：要破相了。段昀蕓的臉上鼻子被固定住，好消息是骨折后的鼻梁可能比之前更高，壞消息是酒瓶的碎片在下頜下面深深扎進去，一直到檢查時才發(fā)現(xiàn)，因為 別的地方太痛。專門推去美容科縫美容針，線下有長長一條蜒蚰疤。

段昀蕓不想接他的話，段莠是幸災(zāi)樂禍的口吻，好像一直預(yù)料到段昀蕓要栽跟頭，或者就像他專門的詛咒。段莠把手里從桌上借來的臺燈推回去，說：這下可以安生幾天了。段昀蕓閉上眼睛，秀兒讓她躺床上去睡，她從嘴縫里哼哼：我不要睡在這里，晚上他把我的臉壓爛了怎么辦。段莠哈哈笑，說他不會的。段昀蕓說：我要自己睡。秀兒過來說，走，我?guī)愫臀宜砩虾谜疹櫮恪?

段昀蕓心里是怕秀兒的，于是馬上縮起肩膀，不接話。段莠說：我照顧她，你休息吧。秀兒如今很老很老了，之前他就是比段莠大的，段莠已經(jīng)什么歲數(shù)了。秀兒一點頭，像往常一樣無聲地走了，一尾黑魚投進水里。段昀蕓把臉偏到床里，她是覺得自己現(xiàn)在太丑了，丑惡，玩得游刃有余才有樣態(tài)，現(xiàn)在這樣，太丟人現(xiàn)眼了，連帶孫志權(quán)，她也有了厭惡，剛才在醫(yī)院里看他四處跑動，臉上浮出一層厚厚的油出來，頭發(fā)也坯下來，整個人邋遢得不成樣子，這樣和她站在一起，還好看嗎。竟是為了這樣的人。

段莠仔細向后撥弄她的頭發(fā)，全全攏到后面，一次又一次地攏，濕潤的手掌觸碰著她的額頭。段昀蕓閉上眼，眼角沁淚，段莠說：長好了就好了，不會不好看的。段昀蕓睜開眼看著他，如此尋常親密的距離里段莠凝住她一會，才繼續(xù)扎她的頭發(fā)，一絲不茍全梳好了。

“好好養(yǎng)著吧，先不好見人了。”這是段莠的話，依稀和之前什么時候一個樣子，也是她受了傷，然后讓他扣押起來，段昀蕓心里突然甜蜜，她喜歡這樣，被逼無奈，不愛他不得行。段莠看穿她，笑了，讓她躺下去恢復(fù)，傷在臉上，又是為了偷情。崔玉從何處聽說到這段花哨新聞，恥辱扇得他臉頰通紅，他就知道，他最終也會像他的養(yǎng)父，娶一只響當(dāng)當(dāng)?shù)钠菩?

不過段昀蕓給他帶來的恥辱并沒有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思考，他的職稱利落落地下來了，請客、拜禮，他忙得腳不沾地。段昀蕓則是休了大假，在這種時差里，他們互不關(guān)心。段昀蕓隔著叁四道門見過他上車的身影，簡直像印象中的段莠，身型更健壯，但是也是窄的臉，銀灰色西裝，上車的時候，皮鞋皺起、腳踝提旋，先邁一步進去，人看著地面，毫不關(guān)心身后。拙劣的模仿者。司機是張躍建找的退伍的新人，和他一樣年輕，精神緊繃、不言笑語。

段昀蕓有選擇地對崔玉不投以關(guān)注，所以在崔玉被帶走的時候，段昀蕓也是毫不知情的。

段莠靜靜欣賞著段昀蕓臉上的傷口，這道疤痕喚起了段莠的童年歲月，之前他也摔過臉，整個讓人推到門外筑路的石子堆上去，抬起臉上到處都是血，睜不開眼，也不敢用臟手去抹，站著等了很久，秀兒出來，匆匆拉他去診所看，診所用鹽水給他洗，說看不清傷口，秀兒握著他的手，把他捆在懷里，絲毫不得動。他明明沒有任何掙扎，但秀兒兀自說：不要動，動了就壞了。他臉上縫了小針，特別粗陋的線。秀兒的懷抱像一只碩大的狗，毛烘烘地擁著他，濕潤的麻布褂子汗津津的味道，這是宅子里唯一一個不對他有性要求的女人，他感念這份知遇，長大后獎賞了她非常多，秀兒的親戚在地級市是鄉(xiāng)紳的地位，無奸不作。秀兒擔(dān)憂他的臉，但說：破相是好的，孩子太好看老天爺要收走的，破了相就收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