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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
假如是放衙回家之后,因為他習(xí)慣了將下人趕到前院去,后頭只他一個人住,那別說是獨自待在房里自言自語,就算他想拆家也沒人管他。
但要是在平時呢?明史館里人來人往的,大家是有各自辦公的地點,可那是在一個大的房間里,他只是占了其中一張桌案而已。地方是夠用了,那也不能傻乎乎的坐在座位上自言自語吧?那去別的地兒?茅房是個好去處,可要是去多了,或者待得時間久了,同僚還不得以為自己掉坑里了?
只能瞅準時機,暗搓搓的跟祖宗叨逼兩句,前提還得要祖宗配合。
但那可能嗎?
祖宗才不配合,他專門挑路謙沒辦法開口的時候,趴在路謙的大光腦門上,在耳邊叭叭這個叭叭那個。一旦周遭沒了人,路謙準備要開口時,他立馬把自己團吧團吧丟出了窗戶。
路謙:……就很絕望。
在祖宗不懈的努力之下,路謙最終接受了自己新得的字。
是這樣的,到了這份上他接不接受也沒什么關(guān)系了,因為祖宗已經(jīng)成功的給他洗了腦,以前一口一個謙哥兒,如今一口一個忠賢。
“叫忠賢不好嗎?你呢,就叫忠賢,回頭再娶個媳婦兒,叫賢惠。你倆一個假忠賢,一個假賢惠,多登對呢?”祖宗搓著小手手,臉上充滿了期待的表情。
“不是,你說我假忠賢也就罷了,怎么我的媳婦兒還能是假賢惠了?”
面對路謙的控訴,祖宗比他還要震驚:“那范家的女兒,還能是真賢惠?”
無言以對。
路謙很想說,他壓根就沒想過真的跑去范家提親好嗎?但他知道,一旦真說了這個話,祖宗回頭一準兒能念叨死他,所以還是算了吧。
于是,他選擇了暫時性的妥協(xié)。
默許了祖宗給自己取綽號……忒么真要是綽號他也就認了,偏生祖宗搞事,這是他的字,這居然是他的字!
也默認了自己將來有一天會去范家提親……這倒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范家人不可能答應(yīng)的,作為大清的開國功勛之一,他們除非瘋了,不然絕無可能將女兒下嫁給他這個窮小子的。嫡女不可能,至于庶女,許給滿人作小不香嗎?
別看清朝宣揚什么“滿漢不通婚”,沒錯啊,滿漢是不通婚啊,但婚啊,婚是什么意思還用得著解釋?
路謙用自己一貫的敷衍手段,費了點兒時間和精力,總算是將祖宗給糊弄過去了。
然而,等他辦妥了自家的事情,驀然回首,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孤立了。
當(dāng)時他就驚呆了。
被孤立真不算什么稀罕事兒,路謙以往在程氏族學(xué)里,就嘗過被孤立的滋味。這也很正常,人家都說了程氏族學(xué),那么進學(xué)的自然是程家的人。在一群程家人里面,忽的多出了他這個外姓人,尤其族中是不可能隱瞞住真相的,人人都知道他寄居在程府,蹭吃蹭喝蹭住還蹭族學(xué)。
有時候,小孩子既是最單純的,也是最殘忍的,這兩個特質(zhì)并不矛盾。
假如沒有祖宗在耳邊叨逼,用他那另類的方式開導(dǎo)路謙,搞不好路謙真能被那幫小孩崽子給逼死了。
試想想,同在一個學(xué)堂里,其他同齡的小男孩兒都玩得很好,卻獨獨撇開他,不跟他說話不跟他玩耍,甚至有些還會惡劣到捉弄他、推搡他。
對于一個沒有父母親人在身邊的小孩兒來說,真的非常殘忍。
可問題是,路謙早就長大了。
因為打小寄人籬下,他要比同齡人早熟很多,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些事情。不搭理就不搭理吧,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況且,當(dāng)年他之所以在程氏族學(xué)被人孤立、欺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過得確實比那些程家人要好。
畢竟,他住在程府里,有他姑母時不時的照料,吃穿用度比之從前要好上不好,甚至比很多程氏族人都要好。他們一方面看不起這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家吃了大虧,憑什么外姓人過得日子比他們都好呢?
反正到了后來,他再被孤立就屁不疼了。
萬萬沒想到啊!
他都長大了,都已經(jīng)科舉入仕了,都他娘的到了翰林院下屬的明史館了。
結(jié)果,又被孤立了。
敢問諸位同僚,爾等貴庚?
能不能別那么幼稚啊!
偷偷的翻了個大白眼,路謙忙自個兒的事情去了。
別看他從去年到今年已經(jīng)升了兩次官了,愣是由從七品的翰林院檢討變成了從五品的翰林院侍讀學(xué)士。然而,事實就是如此的悲傷,在明史館里,官階真的不算什么,因為所有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兒。
——修纂《明史》。
原先,這里頭唯一搞特殊的就是邵吳遠邵侍讀了,因為他還要負責(zé)統(tǒng)籌安排諸位翰林官。
再后來,高士奇高侍讀也成了特例,他是兼任了起居注官,這個職位沒啥大不了的,甚至不能增加歲俸,更沒有任何權(quán)利可言。然而,這個官職屬于天子近臣,就是能夠天天跟康熙帝碰面說話的那一種,真正的近臣。
本來,大家都對高侍讀充滿了敵意,就好像“說好了一起到白頭你卻偷偷焗了油”。
明明是準備消極以待,橫豎明史館本身是沒有考核的,也不用擔(dān)心三年后的散館考核,磨磨唧唧的收集資料修纂史書即可,偏這里頭出了個叛徒。
喲嚯,如今發(fā)現(xiàn)了,還不止一個叛徒!
再仔細一盤算,人家高侍讀好歹是有資歷的官場老人了,再說他原本就已經(jīng)是從五品了,就因為參加了詞科重新入仕,反而被降了半品。如今,與其說他是升了官,不然說他是官復(fù)原職更為妥當(dāng)一些。
這么一想,就感覺也不是不能原諒了。
于是,眾翰林官的目光成功的從高侍讀身上,轉(zhuǎn)移到了路謙身上。
同時轉(zhuǎn)移的還有仇恨值。
或者更確切一些,應(yīng)當(dāng)說是嫉妒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