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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二哥說叼走死孩子的黑狗,我曾見過幾次,它在挑水胡同的年頭比前邊的許多住戶還久。
當年出了小蘑菇墳挑水胡同,有一個叫肉市兒的地方。路邊開了好幾家肉鋪,肉鋪里常有扔掉不要的下水,雖說那會兒連肥膘都是好東西,卻總歸有沒人吃的零碎兒,招來許多野狗爭搶。其中一條黑狗格外兇惡,個頭大過了一般的狼狗,其余的野狗都搶不過它。雖然是條土狗,但是能搶能奪,吃得比別的野狗都多,一身皮毛綢緞般光滑油亮,胯下那活兒也大得出奇。平時不是吃肉打架,便是趴在母狗后腰上使勁,似乎有用之不竭的精力。黑狗雙眼之下有白底,相傳這樣的狗叫“白眼兒狼”,生來狡猾多變,人對它再好也沒用。由于黑狗多次追咬過路的行人,派出所和打狗隊組織人手逮了它好幾次,卻始終沒有逮到。
幾年前的一個晚上,空中的月亮又大又圓,黃澄澄地懸在天上,月光似水,萬籟俱寂。我上房頂乘涼,意外地撞見了那條黑狗,它正趴在對面胡同的屋頂上,吐著舌頭一動不動。
我聽說黑狗在肉市上咬過人,還聽說過它能上房,所以打狗隊逮不到它。狗咬人不奇怪,狗急了跳墻我也見過,要說狗能上房我是不大相信。小蘑菇墳挑水胡同的房山很高,比墻頭高出一大截,一般的狗可上不去。那天半夜在屋頂上看到“白眼兒狼”,倒讓我吃了一驚。
我擔心它會從對面跳過來咬我,但是它望著天上的月亮,一動也不動,好像沒發現我,或許已經察覺到了,卻不將我放在眼內。我出于好奇,又怕驚動了黑狗,沒敢輕舉妄動,但見黑狗的舉動十分古怪,它惡狠狠地盯著月亮,除了一對狗眼,從頭到尾哪兒都不動,目光貪婪而兇殘,嘴角掛著口水,它看到的好像不是月亮,而是肉鋪中扔掉的牛下水。我心想:它該不會以為它是二郎真君的哮天犬,要跳起來去咬天上的月亮?
但是天狗吃月只是民間傳說,狗跳得再高,也不可能咬到月亮,況且肉市上的黑狗不過是條野狗,卻妄想當吃月的天狗,不得不承認它是條非常有野心的狗。
我尋思:“此狗雖然兇惡,卻是呆頭呆腦,沒有人們說的那么厲害……”這一個念頭還沒轉完,忽見對面屋頂上的黑狗騰空而起,張開大口對著月亮咬去。
如果不是躲在一旁看見,我很難相信一條狗可以躍得這么高。不過黑狗不是去咬月亮,當時有一只老鴉從高處飛過,老鴉通常不會在夜里飛行,但是當晚月明如晝,可能老鴉誤以為是白天,飛到半空盤旋。黑狗趴在屋頂上等待時機,窺得這只老鴉從它頭上經過,一舉躍到半空咬住,落下來按住了,不容那老鴉掙扎,三兩口吃個干凈。吃完了之后,它伸出舌頭舔了舔嘴邊的鮮血,在月光下躥房越脊而去。
當時的場面看得我目瞪口呆,至今仍心有余悸。
【6】
肉市上的這條黑狗蹦得高、躥得遠,往來屋頂如走平地,上樹能掏鳥窩,下河能逮游魚,而且狡詐機敏,比人還精明,打狗隊各種法子都用到了,苦于逮它不住。有一次,崔大離換了雙新布鞋,過去講究“爺不爺,先看鞋”,沒等崔爺抖起來,出門先踩了一腳狗屎。之前有鄰居看見是黑狗留在這兒的,故意拿話擠對崔大離。崔大離氣不打一處來,轉天找來一位吳師傅,打算收拾這條惡狗。吳師傅是個退休的屠戶,平生兩手絕活,一是宰,二是騸,外帶會套狗,再兇惡的狗,只要嗅到他身上的氣味,便會嚇得狗腿兒發抖。
鄰居們認為崔大離想得太簡單了,屠戶吳師傅是有些手段,可是黑狗狡猾無比,更會識人,不管你是打狗的還是套狗的,它都可以在半里地之外分辨出來,吳師傅根本到不了它的近前,又怎么逮得住它?
不過吳師傅套了一輩子的狗,自有他的法子,也不帶幫手,只讓崔大離領路,先到肉市和挑水胡同走了一趟,果然沒見到黑狗,他一句話沒說,扭頭就回去了。
第二天,吳師傅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只發情的母狗,將它拴到肉鋪門前,他同崔大離躲在遠處。那只母狗引得那只黑狗意亂神迷,發起性來提槍上馬,拉開架式趴在母狗的后腰上,正要快活,脖子上突然多了個繩套。
黑狗發覺不對,拼了命想要掙脫,奈何被勒住了脖子,任由吳師傅將它吊起,四條腿兒亂蹬,空有一身的猛惡半點施展不出。吳師傅屠豬宰牛幾十年,退休之后不打算再動刀殺生,提前跟崔大離說好了,留下黑狗一條命。吳師傅用手摸了摸黑狗兩條后腿之間的物件兒,黑狗似乎明白吳師傅接下來要做什么,不由得慌了神。它一會兒齜牙恫嚇,一會兒又嗚嗚慘叫,在吳師傅面前搖尾祈憐。
吳師傅一摸之下也自吃驚,好大的一嘟嚕,他說:“難怪此狗恁般兇惡,竟有六個蛋子兒!它逞強斗狠,上房逮鳥,下房咬人,全憑胯下的玩意兒,今天倒霉也倒霉在這玩意兒上,不論它如何兇悍,去了勢便威風不在。”
說到騸驢閹豬,吳師傅堪稱一絕,他這門手藝的講究可也不小,公驢要騸,不割去睪丸不行,豬、牛只需掐碎睪丸,沒必要切掉。以前手藝高的師傅閹豬、閹牛不使刀,而是用兩塊木頭板子合到一處拍碎睪丸。吳師傅手勁兒大,他也會用這個勁兒,能夠直接用手捏,那真是一下一個。當時將手伸到黑狗胯下,只見他摸了一摸,捋了一捋,誰也沒看明白他如何動手,已在轉眼間擠出六枚帶血的狗蛋子兒,個個有雞蛋大小。
挑水胡同的老少爺們兒圍在旁邊看熱鬧,目睹了吳師傅的絕活兒,那是沒有一個不蛋疼的。
【7】
你翻遍小蘑菇墳挑水胡同,找不出第二個比崔大離更貪嘴的人。他問吳師傅要來六個血淋淋的狗蛋子兒,放上蔥、姜、蒜炒成一大盤,成了他的下酒菜。
黑狗慘失卵蛋,胯下狗鞭雖然還在,卻似一根蔫頭耷腦的細草繩,往日雄風喪盡。以前別的野狗和家狗都怕它,如今卻是別的狗追在它屁股后頭咬。小孩們用棍子、石子打它,它也不敢齜牙,見了人便逃開。可以說是人見了人打,狗見了狗咬,到處挨欺負。它白天不敢出來,夜里才去倒臟土的筐中找東西吃,一天到晚東躲西藏,餓得只剩下皮包骨頭,身上的毛都快掉沒了。挑水胡同的鄰居大都認為黑狗落得如此下場是活該,近年剛搬來的住戶并不知道以往的經過,以為它只是一條可憐兮兮的野狗,沒有人拿它當回事兒。
后來三姥姥搬到小蘑菇墳挑水胡同,老太太看見黑狗可憐,經常把剩飯剩菜留給它吃。大雜院兒前邊幾家住戶搬進來的年頭也不多,并不知道黑狗幾年前的惡行,左鄰右舍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可是民間俗傳“白眼兒狼記仇不記恩”,今天跟崔大離出去,我無意當中看見黑狗躲在臟土筐后邊盯著他,目光中全是恨意。看來黑狗對崔大離的仇恨已經在它心中生了根兒,“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不共戴天之仇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了。只不過惡犬去勢,好比猛虎失其爪牙,咬敗的鵪鶉斗敗的雞,如今已然是窮途末路,挑水胡同的貓見了它都敢上前撓它一爪子,它又能興得起什么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