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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在墻邊,陷入了孤立無援的恐慌,不住地問自己:“該當如何是好?”
我聽說一個人在臨死之前,他以往的經歷會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過,可我感受到的卻只有戰栗。不是身子打戰,是心在發抖,由內而外的戰栗。我平生從沒有過像今天這么恐怖的經歷。三姥姥到底是個什么人?或者說,她是不是人?聽聞當年鄉下鬧饑荒,三姥姥背著老三一路逃難到此,在臟土筐中撿爛菜葉子過活,受了不少的苦,后來好不容易給老三娶妻生子,一家四口起早貪黑以賣菜為生,搬進對面的東南屋還不到半年。別看時間不長,挑水胡同的人可都說三姥姥行善積德。難道她那些個所作所為全是掩人耳目不成?我不由得想到“畫皮”之類的古代傳說,比如“白天看來好端端的一個女子,半夜將腦袋摘下來,擺在桌子上梳頭”,挑水胡同的三姥姥,說不定也是個披了人皮的鬼怪!
我不知道人在窒息的情況下可以生存多久,應該撐不過幾分鐘。時間一秒接著一秒地過去,崔大離和臭魚兩人倒在地上等死。我心下怔忡不定,卻連大氣也不敢出上一口,倚在墻角偷眼看過去,但見棺材中的明朝女尸大約二十歲上下,素面如玉,看上去同活人沒有分別。三姥姥盯住棺中的女尸看了一陣,忽然對女尸作揖下拜。
第八章 蜈蚣炸彈
【1】
三姥姥舉止詭異,她放好半截蠟燭,按古禮對棺中女尸拜了三拜,樣子十分恭敬。
我擔心崔大離和臭魚隨時死掉,卻不敢莽撞行事,偷眼去看三姥姥的舉動,越看越覺得奇怪,倒忘了怕了。我想起崔大離剛才說過的話。他說棺材中的明朝女尸是在闖賊進京時投入枯井殉難,我覺得那是后人附會。雖然枯井中的女尸身穿明時的宮人服飾,卻不一定是明朝末年投井而死,年頭或許更早,究竟是不是宮人也不好說。此后過去一百多年,宮中侍衛從偏殿枯井中鉤出女尸,御賜陀羅尼經寶衾厚葬在烈女祠。又過了一百年左右,正趕上庚子之亂,伏虎莊盜墓賊挖開烈女墳,偷出棺材。后來伏虎莊那伙賊人全死了,再由崔老道等人抬棺埋到余家大墳,又挪到西南屋下。幾經輾轉,前后加起來至少是三百多年,明朝女尸怎么仍同活人一樣?三姥姥又為何要對明朝女尸下拜?難道她認得明朝女尸?
這些事情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三姥姥身上肯定有很多沒有解開的謎。我又忽然想到,三姥姥家搬到這里來,她又同對門的二嫂子發生爭執,會不會都是為了埋在西南屋的明朝女尸而來,如果是這樣,她想必布置已久,我和崔大離卻一直被蒙在鼓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三姥姥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她想讓明朝女尸活轉過來不成?幾百年前投井身亡的明朝宮女,如何活得過來?我若不看個究竟,到死也閉不上眼。
我定了定神,再看三姥姥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小金盒,燭光之下看不真切,似乎是件古物。
三姥姥手捧金盒走到棺材前,口中喃喃自語,不知在那兒叨咕些什么。
我將目光移過去,但見仰面躺在棺材中的明朝女尸臉上突然動了一動。
我背上發毛,心想:死去幾百年的明朝女尸……活轉過來了?
但見明朝女尸張開了口,有一條東西往外掙扎而出,形如蚯蚓,但是身上生有許多肉須,猛一看又似剝了皮的肉身蜈蚣一般,肉須皆活,看得我身上起了層毛栗子,心中又驚又奇:“明朝女尸身上有條肉蜈蚣?”
三姥姥全神貫注,她打開金盒,似乎在招呼那個東西:“仙蟲……仙蟲……”
“仙蟲”剛從明朝女尸的口中出來,明朝女尸如同活人的面容立時沒了血色,轉為蒼灰,隨即發黑,臉頰塌陷,轉瞬變成了一具枯骨。
【2】
我這才明白,是所謂的“仙蟲”令投井殉難的宮女尸身不朽。崔大離想到了明朝女尸身上有寶,卻沒想到是這么個東西。“仙蟲”形如蚯蚓,但是身上生有許多肉須,猛一看又似沒皮的蜈蚣一般。我此刻方知三姥姥要找的東西就是明朝女尸身上的“仙蟲”,至于在宮中投井而死的女子究竟是不是明朝的宮女,她又是怎么得到的“仙蟲”,我還無從得知,這會兒可也來不及去想。
我估計三姥姥得手之后必定遠走高飛,逃得不知去向。等到挑水胡同的鄰居們發現西南屋中有口棺材,陀羅尼經寶衾覆蓋著一具枯骨,多半會以為我們三個人半夜進來挖棺盜寶,卻讓棺材中積郁的晦氣嗆得窒息而死。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仨倒霉鬼可真是死得不明不白了。我們在挑水胡同的名聲雖然不算好,可也壞不到哪兒去,今天不明不白地死在西南屋,死后卻還要替三姥姥背黑鍋,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即使我忍住一口氣沒被三姥姥發覺,僥幸逃過了一死,對著西南屋兩個死人一具枯骨,今后我也沒法交代。我說是三姥姥搞的鬼,誰會相信?
我感覺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自打三姥姥從屋頂上下來已經過去了一兩分鐘。我怕拖延下去崔大離和臭魚二人性命難保,心中顧忌雖然不少,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趁三姥姥全神貫注將“仙蟲”引進盒中的機會,從墻邊一躍而起,跳到半截坑中,抬腳踢倒了棺材上的蠟燭。我只是想出其不意,先嚇一嚇三姥姥,一腳踢滅蠟燭,屋中沒了光亮,看不見對方的臉,那才有機可乘。沒想到歪打正著,我這一腳踢出去,那半根蠟燭掉進棺材,剛好燒到了明朝女尸身上的陀羅尼經寶衾。
五色織金的錦被過火奇快,登時在棺材中燒起一團火球。三姥姥吃了一驚,手中的金盒跌落在地,稍稍愣了這么一下。說時遲,那時快,從明朝女尸口中鉆出來的“仙蟲”也被突如其來的火勢所驚,倏然間往前一躥,飛進了三姥姥的口中。三姥姥愣住了,一張老臉上盡是難以置信的神色,接著又轉為驚恐絕望,如同大難臨頭一般。
在陀羅尼經寶衾燒起的火光之中,但見三姥姥驚恐萬分,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雙目滴出血來,腳步踉蹌,似乎站都站不穩了,張開雙手在臉上亂撓。我也讓三姥姥的樣子嚇得夠嗆,擔心讓她撲住,急忙退到墻角,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變故。
陀羅尼經寶衾的上半截轉眼間被燒成了灰燼,東珠過火,也變得分文不值了,西南屋又陷入了一片漆黑。我撿起掉在一旁的手電筒,看見崔大離和臭魚二人倒在地上,之前窒住了氣息,憋得臉色發青,此時一口氣轉了過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三姥姥兩手在臉上撓出幾道血痕,還想掏出鉆進口中的“仙蟲”。不過她的頭和身子愈來愈大,衣服全撐破了,忽聽一聲裂帛般的悶響,三姥姥已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