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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女孩子, 怎么報考工學院?”男同學問。
陸詔年打趣道:“我喜歡明亮的地方。”
“哦!你喜歡發電。”男同學笑道, “不過等你到了工學院, 可不要失望。”
“那里怎么了?”
陸家派來的司機候在馬路邊,陸詔年請兩位師生上車, 男同學露出一幅果不其然的神色。
“你姓陸,又是重慶來的……”
陸詔年粲然一笑:“我今日剛到, 且準許我先適應下環境吧。”
男同學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聽說省政府組織了學生為一位新生舉辦歡迎會, 連‘大辣小辣’都去了——她們是四川軍閥楊將軍的女兒。”
“家父只是普通生意人,至多幫我借一部車, 不會有那么大的排場。”
“那就不知道了……”男同學撓了撓頭。
陸詔年面上不顯, 心底卻是松了口氣。
不似直奉系軍閥那么聲名遠揚, 川滇軍身在西南偏隅,然民初軍閥混戰時期,西南亦可謂風起云涌。四川軍閥之眾,一雙手也數不完,不巧的是,陸家同他們多少有點牽連。就說云南最大軍閥,他們的省主席,也是陸聞澤名簿上的甲方之一。
何以不入軍賬,甚至不擁握兵力,就能從小小佃農變成一方富賈?自然是做軍方的生意。
陸詔年對于這家世沒有什么可埋怨的,亦非不敢承認。只是男同學說的那位川將軍,就是陸詔年那不幸過世的未?????婚夫的表舅。
那位川將軍妻妾成群,子女眾多,誰知道“大辣小辣”是哪對姊妹,可無論是誰,陸詔年不愿赴這迎新會。
小時候,她喜歡熱鬧,而今變了,她習慣去思考一樣事物的意義,開始用思考充盈內心。
她不再是那個吵著要邁出門戶的小小姐了,她的門在更廣闊的世界里。
*
拓東路的會館建筑群組成了聯大的工學院,中心的迤西會館用作教室、辦公室和圖書館;東側是全蜀會館,用作教師和學生宿舍及大教室;西邊的江西會主要用作實驗室。會館是木造結構的瓦頂房,環境比北區校舍好上許多。但宿舍仍然擁擠、簡陋,對陸詔年來說,像貨艙。
盡管工學院的同學提前聽說大一新生里有個女孩,當他們見到陸詔年,以與想象中的女同學完全不同的形象出現在眼前,他們失去了原本的質疑、傲慢或別的什么情緒。
陸詔年同他們笑了下,有個正在搬運設備的男同學差點摔跤。
“我們宿舍沒有女同學。”擅長物理公式的男孩忽然變得笨拙。
“我不住宿舍。”陸詔年維持著淺淡的微笑,“請問在哪里報到?”
“你來晚了。”
陸詔年微微偏頭,不愿多言的同學不得不多吐露兩個字:“恪守時間是工學院的基本規矩,新生報道結束,學長帶他們出去了。”
陸詔年抬腕看表,確是遲到了一刻鐘。
“我以為要先到本部報道,不太熟悉環境……”
“你以為就是你以為的?”
西南聯大是由清華、北大與南開合辦而成的,聯大正式成立后,學籍編號上則不再區別t、p、n,但學院之間的風格差異仍顯現了各自的背景。工學院來自清華,嚴謹守時是不二教條。
在來之前陸詔年便有所耳聞,她初來乍到,得表現好些,旋即誠懇道:“抱歉,下次我一定提前了解清楚,規劃好時間。”
另一位男同學勸道:“跟女孩計較什么。”
“他們去工廠了,苦力活兒,你也干不來。”
陸詔年不住宿舍,入學手續只是一紙文書的事情。下午,陸詔年等到暫時代理行政事務的學長回來,辦好學生證件,去家里為她安排的住所。
位于工學院與校本部折中的花山南路,附近是些咖啡館、西餐廳,路上隨處可見當地名流子弟、富裕的學生和外國人。
陸詔年來到街角,見到一幢被西班牙式斜頂建筑,隨著外國人的到來,這種建筑風格曾在東亞風靡一時。磚墻上有些爬山虎,二樓陽臺種了月季,簡直不像宿舍。
這幢房子原是一個猶太商人的,后來陸霄逸買下來,放在陸聞愷名下。西南聯大從長沙遷往昆明,急需解決師生住宿問題,向陸家借了房子,其中這幢專門租給學生。租金是象征性收取,但對于一部分學生來說,頂一個月生活費了。
陸詔年揣起鑰匙,雙手拖拽行李箱,走上長而陡的樓梯。
房子的格局與姨母家南山上的家很像,陸詔年不小心恍了神,一步踏空,摔到地板上,而皮箱沿著臺階滾落,里面的衣服與信件都散落出來。
陸詔年甚至沒反應過來,看見飛機模型也摔出來了,才匆忙跑下去撿。
動靜驚醒了正在樓梯下房間休息的人,男人鉆出來,倒把陸詔年嚇一跳。
周耕順撿起飛機模型,遞給跌跪在臺階上的女孩,瞥見了機身上的刻字。
“木模型,很別致……紅豆杉刻的?”
陸詔年點了點頭,接過模型:“謝謝。”她起身去撿別的東西。
周耕順感到好奇:“聯大新生?”
“你是照看這屋子的管事?“
“差不多吧。”
“哦,我叫陸詔年。”
周耕順想了想,忽然拖長音“啊”了聲,“你是二哥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