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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毛巾涼了,她擦掉眼淚,和緩道:“是哪一天?”
“哪一天?”
馮清如默了默,道:“六月三號,他最后一次執行任務。”
霎時,陸詔年哭出聲,“還有兩天了,都不到二十六歲啊……”
*
陸家把從印度寄回的陸聞愷的遺物放進祠堂,做了場大法事,于八月十四號,連同他自小用過的衣物一起燒掉。
姨太太說,八月十四是空軍節,圖個好意頭,兒子會喜歡的。
那天披麻戴孝的陸詔年只遠遠看著,那火光像是帶走了什么。
應是她靈魂的一部分。
第四十八章
過后回到城里, 陸詔年才得知那兩天,城里遭遇了空襲。整座城彌漫著苦悶,可細瞧那來往的人, 不像甘愿受苦。旗袍收得窄而尖,頭發蓬起來,額上像堆積了一卷烏黑的云。
陸詔年同白家的千金去發廊做了造型,到茶室喝茶,陪坐在麻將桌旁, 半大點的孩童蹲在地上呼呼刷她的小羊皮尖頭鞋。
“八萬。”
“碰。”
“耶, 小白,要做龍一對啊?”
“啥龍七對哦,我做個清龍七對,嚇死你們!”
“哦唷, 隔會兒莫又輸的光叉叉的會去哈。”
“今天不得, 我帶了個賒賬的。”白小姐朝旁點了點下巴, “我把人賒在這里。”
一桌人笑起來, 陸詔年茫然抬頭,見人們是在笑她。
“怎么了?”陸詔年攏了攏頭發, 生怕新燙的頭不襯自己。
“陸小姐,一起來搓麻將呀, 我們教你。”
“我笨,教不會。”
“啷個會, 你是高材生, 麻將好簡單。”
白小姐道:“不管她。她天天悶在屋子里,我帶她出來散心, 像伺候祖宗。”
“正好把祖宗賒在這里!”
眾人又笑起來, 陸詔年淡淡笑著。
傍晚, 牌局散了,她們上船上酒家吃飯。施芥生已經到了一會兒?????,白小姐一落座便吐苦水,今天又輸慘了。
施芥生只當是常態,關切陸詔年:“可玩的開心?”
陸詔年牽了牽唇角:“白小姐很照顧我。”
“講什么客氣話呀,原本就是一家人。”白小姐說著,兀自怔了下。
白家是陸老爺屬意的親家,開錢莊,原就家底殷實,這些年借著來大后方的達官貴人,發了不少財。雖不是本埠家族,但白小姐很有些社交本領,親和健談,能講一口地道方言,在交際圈子里很吃得開。
陸老爺安排了好幾次,陸聞愷都說不見,后來陸老爺想把陸聞愷調回來,陸聞愷直接去印緬戰場飛了運輸。
陸詔年根本不知道陸聞愷和家里這些事,回重慶后才慢慢聽周圍人講起。
白小姐沒見過陸聞愷,談不上感情,她原本就要接受安排嫁人,嫁給誰都一樣,只是一來二往,同陸家的人熟悉了,也和施芥生交了朋友。這些日子,白小姐纏著陸詔年四處游玩,便是受施芥生所托。
施芥生平時在北碚的研究所,他們相約一起登了縉云山,走張飛古道,坐船游小巫峽。
陸詔年沒表露出什么,聽白小姐這么說,反而開玩笑:“是他沒福氣。”
白小姐應和地笑了,問施芥生點了什么菜,又道:“不用講了,一定‘都是小年愛吃的’。”
施芥生頗不好意思:“小年講究。”
“是說我挑剔?”陸詔年斜睨過去。
施芥生道:“并沒有這個意思,我……”
“你只是一心想著小年。”白小姐逗趣。
施芥生臉微微紅了,不敢看陸詔年。
陸詔年捧起涼茶喝了一口,若無其事道:“很累吧。”
白小姐和施芥生互相看了一眼,又聽陸詔年接著道:“我家里出了這樣的事,你們顧忌我的心情,總設法讓我開心。我并沒有你們想象的那么難過,不用刻意尋開心。真的。”
桌上安靜片刻,白小姐拍手道:“莫說這些了,人活起就要尋開心卅!恁個,一會兒我們找艘小船,慢慢游回去。”
“你就游蕩。”
“夜晚游船兜風,古時候叫雅興,你可曉得?”
吃過飯,江上下起小雨,等他們走到廊橋上,雨忽然大了,停泊的小船在風雨中搖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