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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到一個虱子,將他掐死固然可憐,要把它舍在門外,讓它絕食,也覺得不忍,忽然想到我佛從前給與鬼子母的東西,成此。
虱子呵,放在和我味道一樣的石榴上爬著。”
(注:日本傳說,佛降伏鬼子母,給與石榴實食之,以代人肉,因榴實味酸甜似人肉云。據《鬼子母經》說,她后來變為生育之神,這石榴大約只是多子的象征罷了。)
這樣的待遇在一茶可謂仁至義盡,但虱子恐怕有點覺得不合式,因為像和尚那么吃凈素他是不見得很喜歡的。但是,在許多虱的本事之中,這些算是最有風趣了。佛教雖然也重圣貧,一面也還講究——這稱作清潔未必妥當,或者總叫作“威儀”罷,因此有些法則很是細密有趣,關于虱的處分即其一例,至于一茶則更是浪漫化了一點罷了。中國捫虱的名士無論如何不能到這個境界,也決做不出像一茶那樣的許多詩句來,例如——
“喴,虱子呵,爬罷爬罷,向著春天的去向。”
實在譯不好,就此打住罷。——今天是清明節,野哭之聲猶在于耳,回家寫這小文,聊以消遣,覺得這倒是頗有意義的事。
民國十九年四月五日,于北平。
附記
友人指示,周密《齊東野語》中有材料可取,于卷十七查得嚼虱一則,今補錄于下:
“余負日茅檐,分漁樵半席,時見山翁野媼捫身得虱,則致之口中,若將甘心焉,意甚惡之。然揆之于古,亦有說焉。應侯謂秦王曰,得宛臨,流陽夏,斷河內,臨東陽,邯鄲猶口中虱。王莽校尉韓威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虱。陳思王著論亦曰,得虱者莫不劘之齒牙,為害身也。三人皆當時貴人,其言乃爾,則野老嚼虱亦自有典故,可發一笑。”
我嘗推究嚼虱的原因,覺得并不由于“若將甘心”的意思,其實只因虱子肥白可口,臭蟲固然氣味不佳,蚤又太小一點了,而且放在嘴里跳來跳去,似乎不大容易咬著。今見韓校尉的話,仿佛基督同時的中國人曾兩者兼嚼,到得后來才人心不古,取大而舍小,不過我想這個證據未必怎么可靠,恐怕這單是文字上的支配,那么跳蚤原來也是一時的陪綁罷了。
四月十三日又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