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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預算充足,外景定在張家界,風景是美,可拍起來是很辛苦的。
蛇女的早期人設明顯參考了屈原的《山鬼》,秦嵬要求遲念在蛇女化龍之前要表現出不諳人事的巫氣與狡媚。
這種要求是非常模糊的,究竟怎么樣才算,標準全在秦嵬一個人眼里,他透過鏡頭能感受到那種感覺,才算行。
就這樣,遲念開頭就拍的不順,其他人的戲份走的很快,就遲念卡著。
倒是劇組沒人敢抱怨什么,那時候遲念剛一口氣拿了三個視后,《刀尖》又大爆,說誰沒演技也不能說她沒演技。
倒是遲念對她自己不客氣,他們圍在劇組的大帳篷里開圍讀劇本會,遲念就直說蛇女這個角色,對她而言,前半截比后半截難演。
她演了太多復雜的女性角色了,入鏡就習慣呈現出一張充滿故事感的臉,如今要返璞歸真,反而不知道該怎么演。
最終,為了拍攝期考慮,遲念的戲份是倒著拍的。
因為跟程序對手戲很多,程度然常能在遲念跟程序討論的時候坐在旁邊偷師。
看了遲念筆記本,程度然就知道為什么遲念沒按時到劇組報道,秦嵬對她卻沒半點抱怨了。
遲念的筆記本隨著遲念這幾年咖位跟知名度的提升,也越來越有名。
《臨淵》有一個專用的筆記本,遲念不是只寫跟她的角色有關的東西,事實上,她是把整個劇本按照她自己的方式拆解開了,凡是與她的角色有對手戲的角色,也會被她納入到做功課范圍內。
沒討論幾次,程序就跟程度然感慨,跟遲念一起工作,壓力很大,不管是對戲還是戲外討論,遲念給他的感覺是,對重淵這個角色的理解,比他這個扮演者要深,而且明顯是提前跟秦嵬有過頻繁而深入的溝通,遲念對重淵的理解,跟導演是一致的。
所以程序不能出錯,演出來的味道但凡有一絲不對,坐在監視器后的導演跟站在他對面的遲念馬上就能察覺。
程度然也因此明白了為什么遲念緋聞少,不只是因為宋衍的存在,還有公司的宣傳包裝策略。
還有一個原因是遲念對待工作的態度跟行事風格,會抹去工作伙伴因為自身入戲以及她的長相而產生的諸多綺念。
為什么不少劇組拍戲能拍出劇組夫妻,固然是因為娛樂圈風氣開放,誘惑眾多,演員入戲導致移情作用也是逃脫不了干系的。
可遲念在拍《臨淵》的時候讓程度然領教了什么叫演技,她把角色肢解了,每一句臺詞要用什么樣的語氣講,每一個鏡頭需要呈現何種氛圍,角色的神色應該是怎么樣的,她全部能用語言跟導演溝通,在拍《臨淵》的時候,不存在入戲太深這種問題,對她來說,一切都是可控的。
程序猜測,這種方法,遲念跟宋衍是共用的,肢解角色意味著大量的分析準備工作,這是站在導演跟編劇的角度揣摩角色,更多依靠邏輯而非情感。
遲念在片場也是跟演員以外的工作人員溝通比較多,她似乎不喜歡說閑話,也很少用手機玩游戲看小說來放松神經,她更習慣就工作展開信息量交換量爆炸的高強度聊天,如果是能跟得上她思路的聊天對象,那就會彼此都很愉悅,如果不是,她就會興趣缺缺。
事實上,程度然忍不住懷疑,對遲念來說,整個《臨淵》劇組就沒有幾個讓她覺得有趣的人。
就算遲念長得再好看,她這種風格,也很容易讓異性感受的來自她的壓力,面對遲念,就是同時面對一種智性層面的挑戰,能招架住的人委實不多。
男性不會喜歡這種感覺,在智力層面被一個女人壓制到毫無還手之力。
如果說這樣的遲念,讓程度然覺得有些畏懼,那遲念給他的一次點撥,則讓這種畏懼變成了某種超越年齡的敬重。
這起源于蛇女墮天后的一場戲。
蛇女回到山中,日日在林間游蕩,山民時而能聽到她那空靈縹緲的歌聲。
一日蛇女夜游妧水,有飲水的幼鹿被捕食的狼群驚嚇,不慎墜落。
眼見那小鹿要被妧水湍急的水流溺死,蛇女一反往日行事風格,她出手把小鹿給就救了。
在莽莽蒼林之中,借著螢火與星辰的足跡,將小鹿送回了它母親身邊。
這一幕被秦嵬拍的美極了,可程度然卻有些疑惑,他在演戲這個行當上是有幾分天賦的,否則程序也不會這么看重他,一步一步給他鋪路。
按照他的理解,比起這種打破自然循環,為一己之仁心而行事的做法,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冷眼旁觀更近乎于得道。
可他又不敢問秦嵬,于是選擇了鼓起勇氣問遲念。
遲念聽他這么問,居然對他笑了,挺欣賞他的那種笑,程度然為此飄飄然了好幾天。
因為遲念回答完他的問題,居然還專門跟程序夸了他,夸他有悟性。
遲念的回答頗有玄機,是一句寫在高中語文課本上的詩。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說完就讓他自己去悟。
程度然琢磨了好久才明白過來是什么意思。
蛇女往日的漠然態度不是因為她理解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如果她真的理解了,她就不會送還第一任祭司的幼子,她只是對這些不在乎罷了,送歸幼子則是因為她在乎她當年救下的那個少年,她會對某個個體生發惻隱之心,這也是她能在化龍時生魂圓滿的根源所在。
而從龍庭返回邾山,蛇女幾乎拋棄了她擁有的所有東西,她帶回來的,是重淵教導給她,或者她自己領悟的那些見識和道理。
放棄做神,正是因為她不能接受天地不仁那一套,強大如龍族也不過是在天地法則之下茍且偷生,她寧愿做世下妖,不為天上神,因為她喜歡真正活著的感覺。
如此,她也就有了重淵在龍庭竭盡全力想要教給她的東西,所謂“仁”。
小鹿今日不死,將來某一天也會死,或死于兇獸之口,或死于疾病瘟疫,或死于山民獵網。
可這都不會影響蛇女因為一念之仁去救它,這便是已識乾坤之大,仍憐草木之青。
在神與人之間,蛇女選了人,所以她的道,是凡人的至道。
琢磨透了這句話,程度然才對《臨淵》劇本有了真正的認識,雖然那時候他的外景戲份已經拍完了,可他賴著沒走,重讀了劇本,感覺像是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他把自己的理解講給程序聽,程序聽完沉默了很久,才情緒復雜地告訴他,“你比小叔有天分?!?
在《臨淵》劇組經歷過這些,程度然不適應新劇組,看不上新劇組似乎成了必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