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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蘇有糧能做的,就只有徹底斷絕對方這樣的念想,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個窮光蛋了,他沒錢了,也給不他們錢,就算是去首都耍鬧,去要挾也沒有用,去蘇秋月學校鬧事兒也更不管用了——只有讓他們相信這一點,才能根本杜絕被勒索敲詐碰瓷兒的可能,也能從根本上阻止住他們想要去學校鬧事,影響蘇秋月的行為。
也只有這樣,才是真正兩全其美的辦法。
——又能避免自己不被威脅,又能讓蘇有田認清事實,繼續踏實過日子,而不再一心覬覦別人家的東西。
至于如何具體操作……
“小軍兒你這幾天就抽空在縣里和公社散布一些關于我在首都犯事兒被抓,家里頭的錢也都沒了,你嫂子也要跟我離婚的消息出來,一開始先別說是我,只說是下邊生產大隊的人,具體叫啥不知道。等回頭這消息被傳播到咱靠山屯大隊以后,你再想辦法讓社員們知道,這傳聞里頭說的人,就是我本人!”
這些話,是蘇有糧同趙小軍說的,也是他掰開揉碎跟他解釋了好幾遍的。
而他安排趙小軍的目的就是為了此刻,帶著一身狼狽,風塵仆仆回到自己住了三十多年的家里,開始正式表演的關鍵!
此刻,只見蘇有糧站在闊別已久的老蘇家的院子里,用沙啞卻不失深情、激動的聲音呼喚著院子里的人:“爸!媽!大哥大嫂!我回來了!你們的二兒子,蘇有糧,我回來了,我回家了——”
……
被這一嗓門喊得不得不出來的蘇有田和王翠芬臉色難看地盯著正蹲在院子里,跟過來看熱鬧的鄉親們說著自己這一路上經歷,和已經離婚,凈身出戶事實的蘇有糧,心里頭對他口中所說的事情已經信了六七分。
不說別的,就看他穿著的這一身破舊又滿是灰塵的褂子,腳踩著的一雙大腳趾頭那里都被磨破開口的布鞋,還有手里頭還拿著那個破布包,和這一身狼狽不堪,比鬧饑荒時看起來還要饑瘦泛黃的臉就能知道,他估計是真的一路搭車回來,還險些被餓死在路邊。
“怎么不給他餓死就得了呢!”王翠芬看著沒有半點“家丑不外傳”概念,還跟那群明顯是看笑話的社員們說著自己差點就被關進監獄出不來的蘇有糧,壓著聲音問旁邊同樣咬牙切齒的蘇有田,“現在咋辦,傳言是真的,蘇老二現在這是一無所有,兜比臉還干凈了,別說占便宜了,你就聽他剛回來喊的那一嗓子回家的話就知道,現在想占便宜,賴著不走的人,成他了!”
蘇有田回想起剛剛蘇有糧喊出來的話,心里頭也是一咯噔,一想到現在不光是自己打好的算盤全空了,蘇有糧也極有可能跟王翠芬說的那樣,賴在家里不走的可能,是氣得是牙根癢癢,恨不得現在就給蘇有糧揪起來扔出去。
但甭管他心里怎么想,在面對一干幸災樂禍的鄉親們時,蘇有田就是再恨再想給蘇有糧丟出去,來個眼不見心不煩,也只能壓著火氣等沒人的時候再說。
“先不能給他轟走,萬一他是裝的呢?還是得先試探試探,等確定了以后再轟也來得及。”蘇有田咬著牙說了這么一句,算是先安撫住了王翠芬的情緒。跟著他又囑咐仍憤憤不平的媳婦兒,說道,“你現在先進屋跟我爸媽把這事兒說一下,讓他們做好準備,等會兒幫著確定一下情況。我現在去把這群過來湊熱鬧的轟走,甭管是啥事兒,也不能讓隊里頭的其他人跟著看笑話!”
說著,蘇有田就徑直走向被村民們包圍的蘇有糧身邊,準備跟這群人寒暄幾句以后,就給蘇有糧帶進屋去。
然而,在聽到蘇有糧侃侃而談,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說到“將家里頭剩下的錢全都留給了田鳳娟和蘇秋月,自己只留了兩百塊錢做回來路費”這一句話的時候,蘇有田的拳頭,硬了。
……
在把看熱鬧不嫌事大,轟來趕去好半天,才依依不舍的鄉里鄉親們阻擋在自家關上的院子外以后,蘇有田終于是壓不住火地,將還在那和社員們揮手告別,說啥常來家里做客、嘮嗑的蘇有糧一把揪了起來。‘
只聽他克制著想要蘇有糧打一頓的念頭,壓著聲音吼道:“蘇有糧你能不能要點臉!你他娘的差點進監獄,讓你老婆孩子甩了,還一分錢都沒落下這是什么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被揪住衣領子的蘇有糧也沒有掙扎,只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哥你手輕點,我就這一件好衣服了,揪破了就沒衣服穿了”的話后,見蘇有田還沒有松手的打算,蘇有糧也只能聳著肩膀,無奈道,“大哥,你能不能先讓我進屋喝口水,咱進屋再好好說?”
蘇有糧這番言行舉止,讓原本直勾勾盯著他,想要試圖看穿他如今這一趟回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是不是真的沒錢了,無家可歸了的蘇有田也有些摸不清頭腦了。
蘇有田作為和蘇有糧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大哥,他自認為自己對蘇有糧的了解不敢說是能完全摸清楚,但也多少從中察覺到他如今是在說謊作秀還是真實現狀。
但在剛剛的觀察之后,蘇有田卻有些慌了。
因為,他覺得,蘇有糧好像,沒有說謊。
他似乎是真的,變成一個窮光蛋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以后,蘇有田略顯慌張地松開了揪著蘇有糧衣領的手,說了一句“進屋說話”以后,便先他一步走進了屋里。
蘇有糧跟在后面,也走了進去。
而等待在屋子里頭的,是滿眼通紅盯著他的王翠芬,沉默地抽著旱煙的蘇鐵柱,和癱瘓在床上神情復雜的李秀芹。
見此,蘇有糧沒犯怵也沒猶豫,直接跪在了屋里頭的地上,瞬間就痛哭流涕了。
“爸媽,大哥大嫂,我知道我當初風風光光的離開,如今卻一窮二白的回來給你們丟臉了,但兒子我現在是真的沒辦法啊,我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鳳娟那邊也是為了孩子跟我離婚了,我現在渾身上下就只有二百塊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說道這里,蘇有糧故意哽咽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所以,我今天回來,就是想說,當初咱分家的時候,家里頭給了我一百塊錢的分家費,現在我把這二百塊錢都交在這兒,您和我媽,還有大哥大嫂能不能、能不能留我在家,給我口飯吃!”
“不行!”沒等蘇鐵柱說話,王翠芬就跳了起來,“蘇老二你個癟犢子的玩意兒,你賺錢了去首都的時候沒想過我們,現在沒錢了倒是想回家里頭賴著了,我看你是做夢呢!我告訴你,現在這家里頭是我跟你大哥當家做主,這事兒你大哥同不同意我不管,反正我不同意!”
“你說了不算!”面對王翠芬的囂張和蘇有田的沉默,蘇有糧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以后,又將希冀的目光望向一言不發的蘇鐵柱和躺在炕上的李秀芹,似乎是在等他們開口。
實際上,在蘇有田提出要把家里頭的房子賣了,帶著他們老兩口去首都找蘇有糧的時候,早已經住不了家里事兒的蘇鐵柱和癱在床上說話不利索但腦子沒事兒的李秀芹都各有各的想法與擔憂。
蘇鐵柱想的是就算要去首都,家里的老宅不能賣,為怎么才能說服蘇有田不賣這兩間房的事情而發愁;李秀芹則沒有那么多的想法,反而開始幻想起了等到了首都以后,見了二兒子該怎么和他告狀,好好說一說蘇有田和王翠芬的不好,再想辦法讓蘇有糧和田鳳娟贍養自己,跟他們住在一塊,由他們伺候自己的事情。
但不管這倆人怎么想,這老兩口子是誰都沒有想過,他們早就已經分了家,贍養的義務是隨著當初他們將私房錢都給了蘇有田以后,也全權落在他們大房身上的分家契書,也沒想過從前蘇有糧還在家里的時候,他們因為偏心眼兒對蘇有糧,對田鳳娟,對蘇秋月的不好,更沒想過這樣做會不會給蘇有糧造成負擔。
而這,或許就證明了蘇有田所謂的突然轉了性子,變得自私、算計的表現,其實根本不是“突然”的變化,而是隨了蘇鐵柱和李秀芹,是從始至終都刻在骨子里的。
盡管蘇有糧也同樣擁有來自于父母性格中的自私與算計,但他卻是有底線的,有道德的,也從來都不會將矛頭指向家人的。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差別。
但不管是什么樣的差別,蘇鐵柱和李秀芹兩個人也萬萬沒想到,再和蘇有糧這個二兒子見面的場面,竟然不是在首都,而是在靠山屯,在屋子里,在李秀芹癱著的炕邊。
看著一身狼狽站在自己床邊的兒子,李秀芹的心里復雜極了。
在分家以后,面對性格變得越來越自私的大兒子,和因為生了小孫子金寶就變得態度極為囂張跋扈的大兒媳婦,李秀芹心中的后悔是越發濃郁,越發地想念起沒分家時,三個兒子互相掣肘,自己只需要冷眼旁觀,捏著全家的錢時,不用干活也不用受氣的日子。
而隨著后來她突然中風,到徹底癱瘓在炕上,每天都得看大兒媳婦的臉子,在別人的幫助下才能吃飯、去廁所、換一副的日子開始了以后,李秀芹每天痛苦著,也憧憬著。
她希望小兒子或者是二兒子中的其中一個,可以回來拯救自己,帶著她離開大兒子,重新過上享福的日子,而不是天天跟家里頭動不了還得看大兒媳婦的臉子。
這也為啥,李秀芹在明明清楚大兒子和大兒媳婦說要帶他們老兩口子去首都的目的是什么,她也還是選擇默認他們的提議,一聲不吭地等待著自己被當做賣慘的工作帶去首都的時間到來。
但有一句話說得好,計劃永遠沒有變化快。
在李秀芹對去到首都以后所做的美夢還沒開始,蘇有糧就出現在了她的眼前,打碎了她的夢。
“啊啊啊……”因為中風而失去了語言功能的李秀芹只能嘴里嗚嗚啊啊著,用順著嘴角流出來的口水來宣泄著自己的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