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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伯循聲望去,原是陸逡手中的驚堂木拍在桌案上。
面對鄭伯驚疑的目光,陸逡一派正色:“第一玄的父母何在?他為何是在你的看顧里長大?他師從何人?”
鄭伯未因陸逡打斷他的敘事而惱怒,仿佛這一路行來,鄭伯已經習慣于旁人的種種疑問。
鄭伯一一回復道:“主人的父母皆在主人剛剛出世時便命喪黃泉。主人的父親是因走火入魔而死,主人的母親是因難產而亡。”
“主人的父母尚在人世時,我便是山莊里的管家。主人的父母故去之后,便是老朽一直陪在主人身邊。”許是憶起第一玄的往事,鄭伯笑容可掬:“主人的父親臨終前,曾將畢生功力傳入主人體內,使主人較尋常江湖人提早步入先天武學境界。”
“主人的武學天賦隨主人的父親,尤其是劍道造詣頗高。僅是自學父親留下的第一劍譜,便能在十四歲時打敗諸多上門挑戰的高手。”鄭伯話到此處,神情難掩得意:“直至主人十五歲時,江湖上已不再有人前來自取其辱,挑戰主人。”
“于是,這一年主人主動攪入江湖風云。”鄭伯略去第一玄四處比武論道中的艱辛,簡述道:“最終,主人在二十歲時,成為天下第一劍客。”
陸逡微微頷首,繼續引導鄭伯的思緒:“第一玄前二十年的生平本官已經知曉。接下來你便說說第一玄與梁美人之間是如何相識的?他二人之間真正的關系如何?”
鄭伯沉思片刻,理清思路,緩緩開口:“主人入江湖之后,老朽便不再跟隨主人左右,很多事情都是后來聽主人提起的。”
不能入江湖替主人操辦事宜,鄭伯一直略感愧疚:“關于夫人,老朽知之不多。只是偶然聽為主人護法的侍女提起過,亂世紛爭,夫人憑借美貌游走在諸侯列強之間,合縱連橫游說他們。”
“只是,夫人不會武功,加之容貌極美,令某些色胚利欲熏心,欲囚禁夫人。”
鄭伯說到“色胚”二字極其咬牙切齒,嚇得陸逡急急以余光瞥一眼當今天子的面色。
可惜,當今天子城府頗深,陸逡一無所獲。
陸逡做小動作時,鄭伯仍在敘說:“幸而主人偶然路過,于千軍萬馬之中救下被士兵層層圍困的夫人。”
“主人與夫人猶如金風玉露一相逢,一見鐘情,再見傾心,情投意合之下,夫人被主人帶回山莊完婚。”鄭伯邊說邊笑得合不攏嘴,似是為第一玄有夫人照料而欣慰。
陸逡似乎也被鄭伯發自內心的喜悅之情所感染:“如此說來,第一玄與梁美人之間確是情投意合,不存在子虛烏有的囚禁之事。”
聽聞陸逡口中的囚禁流言,鄭伯立刻臉色陰沉,不悅反駁:“老朽的主人剛正不阿,最講究世間的公平正義,哪里會因些許私情便打破底線!”
“老朽也曾聽聞某些見不得人的江湖鼠輩把主人與夫人之間的你情我愿,胡謅成主人強娶,夫人怨恨。”鄭伯愈說愈動容,情不自禁地嗤笑道:“哼!可憐可笑!一群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咳咳!”陸逡一直暗中注意著當今天子的臉色。再次聽聞鄭伯似乎意有所指,當即故作咳嗽打斷鄭伯的濤濤不絕。
面對鄭伯困惑的神情,陸逡一本正經道:“第一玄與梁美人之間的過往本官已經知曉,接下來便是最緊要的問題——第一玄與陛下之間是如何相識的?可曾發生過齷齪之事?”
陸逡看似嚴肅認真的詢問鄭伯,實則他眼尾余光仍舊瞄向當今天子,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唯恐當今天子被鄭伯激怒,進而牽連他的烏紗帽。
可惜鄭伯壓根未讀懂陸逡的害怕。亦或者鄭伯早已讀懂陸逡的害怕,只是陸逡的烏紗帽與鄭伯無關,因而鄭伯一開口便嚇陸逡一跳:“你既然審案,便得一視同仁,不能只對梁淳使用敬稱。”
陸逡眉心微動,立時僵在座位上。
還是當今天子瞧出陸逡的不自在,主動替他解圍:“鄭伯言之有理,陸卿切記下次喚朕姓名。”
陸逡唇齒打顫,哆哆嗦嗦應道:“……是……臣,遵旨。”
鄭伯這才滿意的回答陸逡方才的疑問:“主人與梁淳之間的往事,老朽亦是從為主人護法的侍女口中聽聞。據說,梁淳征戰天下之時,對江湖人的武功十分向往,便重金聘請主人一敘。”
“熟料主人根本瞧不上這些俗物,反而飛箭傳信,命梁淳把黃金融成金豆,發放與百姓。”第一玄心系百姓的言行舉止令鄭伯與有榮焉。
“梁淳被主人拒絕之后,不僅不惱,反而認為如主人這般的高人,性情本該直率任性。”談及當年的梁淳,鄭伯感慨萬千:“梁淳為與主人一見,便依照主人所言融掉黃金,分發給百姓。”
陸逡一面聽鄭伯的狀詞,一面留意到當今天子正閉目微微頷首,似是被鄭伯的話語勾起心底許久未念的往事。
陸逡不由得咋舌:如此看來,鄭伯確實未欺騙他。但這恰是此案最難辦之處。
正當鄭伯欲繼續訴說梁淳為請第一玄一見想出的其他法子時,陸逡忽然瞧見日光射入大理寺堂內,當即制止鄭伯的回憶:“午時已至,不若在后堂歇息片刻,飲些飯食再繼續審問?”
當今天子被陸逡的詢問打斷思考,緩緩睜眼,打量陸逡幾眼,旋即頷首同意:“可。”
無論是當今天子還是陸逡,都未過問立在一旁的鄭伯的想法。顯然他們已經習慣于忽視部分百姓微不足道的聲音。
好在,鄭伯也未計較陸逡與梁淳的無視,坦然拒絕陸逡不甚誠心的邀請之后,便重新坐到先前侍童給他擺放在堂前的椅子上。
許是擔憂鄭伯年歲已長餓壞肚子,陸逡命后廚侍童給鄭伯送去一盒飯食。
鄭伯欣然接納陸逡的好意,未懷疑陸逡或是梁淳會指使侍童放毒藥謀害他。
然而,無論是鄭伯還是陸逡皆始料未及,端給鄭伯的飯食里竟然真被賊人下毒!
鄭伯尚未來得及出聲喊話,便掐住嗓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少頃,用完午膳的天子在陸逡陪同之下回到堂前,入目的便是嘴唇紫烏、死去多時的鄭伯。
且不說鄭伯之死給大理寺帶來何種混亂與麻煩,單說眼下陸逡與當今天子之間的氣氛,已是暗潮涌動——
當今天子懷疑是陸逡手下為討好自己而偷偷在鄭伯的飯食里下毒。
陸逡則恰好相反,懷疑是當今天子派宮內刺客趁眾人離去、獨留鄭伯一人之時殺人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