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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童年受過創傷,也可能是天性警惕,也可能是生活在組織里,只有很少的人被愛子歸為自己人。明美當然算一個,諸星大努力了一年,也走進了她的內心。但志保沒有,因為志保聰明又漂亮,是明美的親妹妹,而愛子既不聰明、又不漂亮,和明美也沒有血緣。她覺得明美更偏愛志保,對志保又羨慕又嫉妒。
志保能感受到這種情緒,但她在組織里長大,又一直跳級,幾乎沒有同齡朋友。回日本后,常常實驗室和家兩點一線,十分孤獨。所以即使愛子不是很喜歡她,她也努力地想要親近愛子。愛子只比她小四歲,還是曾收養過她的廣田夫婦的女兒,明美代為監護的另一個妹妹,和明美一起生活著。她也想要有個妹妹,也想做別人的姐姐。
于是志保邀請愛子去她家玩,沒邀請明美,只邀請了愛子。
明美很高興,親自開車把愛子送過去,留下一句“玩的開心”,就開車回去了,背影十分瀟灑。
“愛子,”志保親熱地挽著愛子的手臂,她已經十四歲快十五歲了,真是漂亮得逼人啊,“我給你買了裙子,我們去試試吧!”
愛子個子矮矮的,被志保拉著在鏡子前比劃,就像洋娃娃一樣任人擺布。但她沒有洋娃娃那么好看,更不適合華麗或可愛的風格,塞在志保買的漂亮洋裙里,十分格格不入。
志保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了,有些尷尬地拉了拉愛子的裙角:“看來你不適合這種風格。”
愛子沉默地脫下裙子,和志保一比較,她就像一個丑小鴨:“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是穿的簡單點吧。”
志保試圖挽救:“我們可以去逛逛街!去找找適合你的服裝店。”
“不用了,我討厭逛街。”愛子說,“我想看動畫片。”
于是兩個女孩看起動畫片,愛子十歲出頭,喜歡看《家庭教師》,但志保不喜歡,陪著愛子看動畫,實在是煎熬到不行。
拉近關系第一步,尋找共同的興趣愛好,大失敗。
志保沒有氣餒,她問愛子:“你在學校里有喜歡的男生嗎?”
愛子露出奇怪的表情:“你說那些被我打得嗷嗷求饒的男生嗎?沒有。”
“總有你打不過的男生吧?”
愛子想了想:“我打不過的男生……沒有,我打不過的男生不會和我打架,和我打架的男生沒有我打不過的。哦,道館里的那些男生能打得過我,但是是我故意讓他們的。其他的話……教練和諸星大我打不過。”
拉近關系第二步,聊八卦,大失敗。
志保放棄了,她站起身,問愛子要吃什么。
“隨便吃點就可以了。”愛子說,“下面條吧。”
志保不會做飯。
“什么?你不會做飯?連面條都不會下?”
志保說:“有人會幫我做好飯……”
“原來你是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小姐啊!”愛子突然有些高興了,原來什么都會的雪莉也有不會的東西!她問志保家里有什么食材,志保也說不清楚,畢竟她一般都在實驗室里吃飯,在家里也是泡杯面。于是愛子站起身,跑到廚房里,把每個柜子都打開,找到了幾包芥麥面。
“好吧,那我們就吃芥麥面。”
“為什么不出去吃呢?”
“因為我要教你做飯!”愛子得意洋洋地說道,“你看好了,你先把水燒開,然后把面條放進去,攪拌攪拌攪拌,然后加一碗冷水,再把面條撈出來。”
“這么簡單,我當然會做。”
“那你來做吧。”愛子從凳子上下來,把凳子搬開,讓給志保。
但志保不太確定火候和時間,怕面條沒熟,想要多煮一會兒,把面條燒糊了。她大受打擊,決定苦練做飯。
經過這么一個小插曲,兩人的關系稍微拉近了點,晚上,她們睡在一張床上,愛子突然出聲問志保:“雪莉,你和學校里的同學關系好嗎?”
志保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不是很好。”
不是很好?愛子來精神了,原來雪莉也和同學處不好關系。一下子,志保從她心中的神壇上跌落,愛子忍不住開口:“我還以為你什么都能做好呢。”
她當然不是什么都能做好,她只是智商比較高罷了。志保想起在美國求學的日子,心里有些難受,本來是平躺著的,改為側躺,身體也忍不住蜷縮起來。
因為跳級,她的同學的都比她大很多。他們對她好奇,又和她保持距離。畢竟她那么小,那么聰明,又是亞洲人,和他們怎么可能玩到一塊呢?更別說,她在一個學校常常只待一年,學完課程就走,不參加社團,不參加學校活動,身邊的人,只有監護她的組織成員。
孤獨如浪潮,將她淹沒,她只能更加用功地學習,沉浸進知識的海洋,以忘掉一切。至少,孤獨不是霸凌,還可以忍受,也應當學會忍受。
夜深人靜,正是吐露脆弱的大好時候。愛子向來要面子,遇到事只會憋在心里,有困惑也很少和別人說,更不會和明美說,但此時此刻,對著不是很熟悉卻也不算陌生的志保,愛子突然說起心里話。
“我和同學們也處不好關系。”她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冷不丁開口。
“怎么說?”
“前幾天去踏青,要組隊,沒人帶我。”
“那最后怎么辦呢?”
“老師看我沒有組,把我派到一個全是男生的小組里,但有幾個男生之前欺負過我,我不想和他們一組,就沒有去踏青。”
“他們怎么欺負你?”
“他們當著我的面說我壞話,給我起難聽的外號,做衛生時用抹布扔我。”
愛子的語氣很平靜,但志保能感受到她的傷心,因為志保也曾傷心過。愛子的話勾起她更久遠的回憶,她意識到,她都快要忘了,在她剛到美國的那些年,她也經歷過類似的事。
孤立、排斥、冷漠、嘲笑、惡言惡語、不道歉。在哪里都有,在哪里都不新鮮。在美國,她是來自亞洲的天才神童,和周圍格格不入。在日本,愛子是隱瞞組織身份的普通人,和周圍也格格不入。
“等你長大,從學校畢業,你變得越來越好,過得越來越好,你根本想不起這些低層次的人。你忘掉了他們,他們就不會影響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