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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零吃驚地看向黑田兵衛。
黑田兵衛緩緩開口:“堅持程序正義,按規章辦事,是上野警官的工作,也是所有普通警察必須要遵守的底線,只有這樣,才能不冤枉一個好人。但為了一些艱巨的正義目標,采取一些非常手段,犧牲一些代價,才是我們公安的工作。臟活總是要有人做的,而我們就是那群人。我們將靈魂獻祭給魔鬼,去制裁程序正義制裁不到的罪惡,以此保護更多的人。我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們并不光彩,所以上野警官討厭我們,普通警察討厭我們,公民討厭我們。在這種意義上,我們犧牲了我們自己。”
降谷零靜靜地聽著。
“很多時候,我們會面對一些痛苦的情景,不得不做出一些艱難的選擇,去犧牲一些人。如果心里沒有對生命的敬畏,如果眼里只有抽象的宏大目標而看不到一個個具體的人,在這樣的位置待久了,我們就會變得冷漠,就會變得傲慢,就會變得草菅人命,我們就會隨意地做出選擇,犧牲一些本不用被犧牲的人。而這是很可怕的,因為沒有人能監督我們,沒有程序能限制我們,沒有法律能約束我們,如果我們犯了錯,甚至得不到糾正。”
“你說你不知道,這是好事。如果你能輕易地下論調,說所有人的命比一個人的命更重要,我才要擔心。因為這些選擇是痛苦的,是不容易的。如果能輕易地稱量人命,我們這些法外執行者,就會從正義使者,變為惡龍本身。”
降谷零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去救廣田,我是有私心的。”
“一切都是從私心開始的。”黑田兵衛說,“沒有私心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打著正義的幌子,嘴上掛著宏大目標,心里漠視人命,行事像個暴君。你關心則亂,違抗命令,私自行動,都是出于私心。雖然這樣做是不對的,但我要你記住那時的感受,記住不愿重要的人被犧牲的感受,記住不愿自己被犧牲的感受。只有這樣,在你以后遇到這些艱難的情景時,你才會更加慎重地做出選擇,不去犧牲不該犧牲的人,不去隨意地采取非常手段。”
“就像之前,你明明可以采取很多手段,卻偏偏選擇了最激進的那一種:陷害毛利小五郎。這種對公民個人的傷害,本是最后的無奈之舉,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拿出的雙刃劍,但就這樣被你隨隨便便地使用了。之前上野詩織讓你退廳,我是贊同的。她不喜歡我們公安警察,拿你開刀,但也是你自己留下把柄,讓人拿捏住。你確實犯了錯,但不在于你使用了公安的非常手段,而在于你隨便地使用了公安的非常手段,你知道嗎?”
降谷零恍然大悟。
物聯網恐襲結案時,黑田兵衛確實說過他幾句,但他沒有放在心上。所以今天早上,他從黑田兵衛那里知道自己要退廳,以為是上野詩織拿他殺雞儆猴,加上廣田愛子的刺殺任務在即,便激動起來,試圖和上野詩織據理力爭:明明非常手段是公安的常規操作,為什么偏偏是他受到懲罰?別的公安,沒有采取過非常手段嗎?都做了公安,還不能采取非常手段了?現在想想,黑田兵衛一直攔著他不讓他和上野詩織抗辯,其實就是在心里認同了這個處分,想要借上野詩織罰一罰他,自己做個好人,讓上野詩織來做這個惡人。
而他,竟然沒有察覺出來,還傻傻頂撞上野詩織,惹上野詩織生氣,讓上野詩織在廣田愛子轉換刺殺目標后,直接把指揮權奪了過去。
是啊,明明當時,黑田兵衛也在指揮室。黑田兵衛是上野詩織的上級,如果黑田兵衛命令上野詩織,在他還沒有退廳的今天,把指揮權還給他,那不就什么事都沒有了?何至于鬧到這種不可開交的地步?
降谷零的眼睛瞪大了,心里慢慢升起一絲涼意。他一直以為,黑田兵衛站在他這一邊。確實,黑田兵衛是站在他這邊,但黑田兵衛想從上野詩織手里保下他,想給他一個教訓,卻不在乎他想保下廣田愛子,想讓廣田愛子活下來,不受傷害。如果黑田兵衛真的在乎他所在乎的,就不會放任他和上野詩織圍繞廣田愛子發生不理智的沖突,而是直接拍板,讓他做指揮。
黑田兵衛也不想讓他做這個任務的指揮。
是啊,所有公安都稱廣田愛子為犯人,只有他稱廣田愛子為任務目標。難道黑田兵衛不會在心里嘀咕,懷疑他和廣田愛子有私情嗎?公安們不敢指出這點,但上野詩織就指出了。
而且,現在廣田愛子被送到特殊病房,就連上野詩織都改口不稱對方為犯人了,黑田兵衛還稱呼廣田愛子為犯人。
每次黑田兵衛出聲,都是因為他要被上野詩織停職或革職。但他真正需要黑田兵衛幫他出聲時,黑田兵衛卻像一個隱形人,甚至在他被驅逐出指揮室后,就離開了。
黑田兵衛認同上野詩織對廣田愛子的處理方式,也相信上野詩織能指揮好這個任務。
不相信上野詩織的只有他,想要救下廣田愛子的只有他。
雖然黑田兵衛一直在說,要看到具體的人,但黑田兵衛看到的只是無辜的人,像毛利小五郎,像普通民眾。而廣田愛子,對于黑田兵衛,對于上野詩織,對于所有公安,都是證據鑿鑿的犯人,試圖刺殺警官的意圖犯,不無辜的人。
按流程辦事:不能阻止犯人行兇時,就將犯人擊斃。
更不用說,是已經有前科的犯人。
公安的非常手段,不正是用來對付犯人的嗎?即使會傷害到無辜者,也要把犯人拿下。當正常流程不能解決犯人,就上公安的非常手段。
赤井秀一擔心警察會直接擊斃廣田愛子,不無道理,是他對自己在公安中的威望太過自滿了,所以殺出上野詩織這條攔路虎時,他就傻眼了。
所幸,結局是好的。
但是,如果有一點點差錯,會怎么樣呢?
如果風見沒有相信他,如果加藤沒有相信他,如果A組成員違抗加藤的命令,如果警方狙擊手沒有被控制住,如果赤井秀一沒有打落起爆器,如果有更多公安開槍了,如果他沒有及時把廣田愛子拖到防爆鋼板后,廣田愛子一定會死。
而他之前,竟然覺得,他能掌控好一切,因此拒絕赤井秀一的加入。
那1%的概率當然是存在的,而且很大很大,根本不止1%,而是99%。
廣田愛子能活下來,才是那1%的概率。
降谷零又出了一身冷汗。
這么想來,當時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而他竟然沒有想那么多,直接就莽上去了。
真是謝天謝地,神明保佑。
黑田兵衛看到降谷零神色又是幾番變化,再次開口:“你說,自己的違法作業,要自己來善后。但你真的能把一切都考慮到嗎?你對自己太過自信,但很多事情是你不能掌控的。你以為你把毛利小五郎的事處理得很好,但上野詩織不就被你引來了?人力有所不能及,你之前過得太順了,失去了對命運無常的敬畏,心中沒了謹慎,隨便地做出選擇,就跌了大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