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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錦嘴巴一向不饒人慣了,這會兒諷刺起他一貫討厭的理學大儒們,自然就是毫不留情面了。這話黃宗羲愛聽,聞言就笑道:“好,好,我原本以為我已經走在了最前頭,如今看了你,我才明白,什么叫做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你這年輕人,看得比我還要遠,還要深邃!禮教么……也許……”
黃宗羲越說越癲狂,他從前只是把矛頭對準了將大權攬于一身的皇帝,認為應當設宰相和內閣限制皇帝的權力,最大程度的遏制昏君誤國的悲劇。而這想法,就已經為程朱理學那一派所不容,認為他瘋魔了。如今他已經年近九十,卻從一個年輕人的口中聽到了另一個更為大膽的聲音,這小子,竟然連儒家立身的根本都不屑一顧了。
可他偏偏,竟然完全沒有一丁點的不滿,反而隱隱從其中,窺得了更加接近本心的聲音。果然,閻王爺放他一條命,讓他這老朽的身軀繼續存活于世,是有老天爺的考量的!黃宗羲深深地看了王怡錦一眼,道:“這山長之職,我接下了。只是……自從漢武確立了外儒內法的框架,無論是哪一朝、哪一代,都從來沒有動過這儒家根基,你,是要反清復明的人,真的要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嗎?”
王怡錦卻是正色道:“反清是必須要反的,大明既然亡國,就是氣數已盡了,又何必非要復立?推翻了這清廷之后,這世間該要立什么樣的新規矩,可全要仰仗先生了。君主既然無用,不要也罷,您說是嗎?”
這下子,黃宗羲是徹底的呆住了。而王怡錦,也不再繼續刺激他了,反而是慢悠悠的帶著黃宗羲一路逛過了幼童的啟蒙班、大一些孩童的小班、小少年的中班,少年的高級班還有成年人的自修班。其中,有些是男女分開授課的,有些是男女混在一起授課的,科目不一,不獨獨有千字文、三字經、詩經這樣黃宗羲十分熟悉的典籍,還有算學、天文歷法、水文、地方志等等讀書人絕對會覺得無用的學問。
顏夫子正在高級女班授課,王怡錦帶著黃宗羲走到教室外面的時候,正是女班下課的時候,女學生們見到外面來了人,一個個都落落大方,對王怡錦笑嘻嘻的問好,又好奇的看了看跟在他旁邊的老先生,目光清澈帶著好奇。
顏夫子叮囑了她們一句:“都散了吧,這會兒也到了吃飯的時候了,別讓家里面等著急了,下午還要回來上課,都不許遲到。”
女學生們便都散了,顏夫子等她們都走了,這才把王怡錦和黃宗羲請進已經空無一人的教室來,等王怡錦給她介紹了黃老先生的身份,顏夫子不由也十分驚訝,而后便忙道了聲:“見過黃山長。”
就在王怡錦帶著黃宗羲參觀島上的新式書院的時候,遠在江南的康熙,也在江南本地督撫、學政、曹寅李煦等人的簇擁下,帶著皇子們和幾位大學士們一道去了江南的四大書院,分別提了幾幅匾額,又賜下了許多經學講義等書籍給這些書院。
書院的山長們個個面帶紅光的叩謝了皇帝圣人的恩賜,又極力懇求皇上能夠在書院恩講一番,叫他們這些學生都瞻仰瞻仰圣人的榮光。康熙心情大好,自然便慨然允諾了,當下便在那蘇州的紫陽書院講了半個時辰的學,期間引經據典儼然一派理學大儒的風貌,聽得李光地等人眼中都露出了激動的光芒來。
見康熙心情大好,李煦這才松了口氣,到了這蘇州地界,如果皇上還是生他的氣,沒有去到他的蘇州織造府下榻,那他蘇州織造李煦的臉面可就盡皆掃地了,日后不知要受到多少的恥笑,更是會叫旁人認定他已經失去了圣寵,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眼睜睜看著發生的事。
因此,李煦趁著康熙心情最好的時候,懇切的啟奏道:“主子,奴才的母親知道主子來了蘇州,已經激動不能自已,期盼叩見主子天顏。如今正在趕往驛館的路上,奴才厚顏,懇請主子稍留片刻,容奴才母親過來叩謝。”
康熙聞言,便嘆了口氣道:“嬤嬤這般大的年紀,怎可如此勞頓?朕既然已經到了蘇州,焉有過府不入的道理?”
李煦的心,這才徹底的放回了肚子里,臉上連忙露出了恭敬和驚喜的神色來,連連叩頭道:“奴才叩謝主子隆恩。”
就在康熙圣駕去了李煦府上,去和李煦的母親,曾經照顧過他的乳母嬤嬤一敘天倫的時候,李光地被江南書院的這些山長、先生們圍在一處,在紫陽書院中飲茶敘話,面上也全都是感慨非常的神色。
李光地是當世的理學大儒,又是皇上面前最得寵信的漢大學士,在場的這些讀書人對他極為恭維,其中紫陽書院的山長還捻著胡須對李光地慨嘆道:“今上學識淵博,深諳孔孟之道的精髓,堪稱天下讀書人之師,真是萬民之福啊!”
李光地聞言自然是笑容滿面的點頭,贊同道:“皇上天縱奇才,是天生的圣人,這些道理,便是你我這些人都未必能夠參悟得通透,可皇上卻是胸有溝壑,足見是生而知之的天子。”
眾人都笑了,又是一通的歌功頌德,但是這些人彼此間的目光里卻透著一抹心知肚明,各個都紅光滿面,覺得彼此都是為天下讀書人立下了大功,且這功績,足以在士林中名垂千古了。當年元蒙踏足中原,為非作歹終究無百年國運,當今朝廷,雖然也曾是蠻夷,但終究,在他們這些學子們的不懈努力的教化下,成為了熟知孔孟之道、深諳仁君能為的圣明天子!這份教化之功,縱觀華夏五千年,他們也敢傲然挺立,心中豪氣油然而生。
只是這話,大家伙心知肚明便罷了,誰要是說了出來,那可就大大的不妥了。在場的都是聰明人,李光地更是各種的翹楚,他臉上的紅光最盛,心中感慨萬千。如今這世上那些隱居不出的前明士子,一個個都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戳著他的脊梁骨罵他一句國賊!可是,他李光地任由他們如何謾罵,心中自有一片清明,那些人罵的痛快,實則他看那些人,覺得他們悲哀。他李光地為了教化蠻夷帝王為我中原儒家圣明君主,這種偉大的理想,便是身負國賊的罪名,他也甘之如飴!
是非功過,自有后人評說,他李光地,覺得問心無愧。再掃過一眼周圍和他心潮一樣澎湃的同道們,李光地越發覺得心中悸動了,好在,天下的讀書人,都已經漸漸開悟了,如今朝廷科舉,能夠招納的賢才,也越發的多了。他們的教化之功,越發一片光明。
他們心里的執念太深、太重,胤禩皺眉看著系統里那吸納到的執念,忍不住心中嘆氣。常言道,世間叫不醒的是裝睡的人,什么叫自欺欺人,他今天真是看得再清楚不過了。將這份執念傳達給王怡錦聽,王怡錦也是頭一回聽到這些讀書人的心里竟然還存著這么隱秘的念頭,無語了半晌后,王怡錦忍不住嗤笑了一聲,說道:
“呸!這些人可真能給自己的臉上貼金!明明就是想當官,想要榮華富貴,還偏偏扯上這么一塊遮羞布,簡直是惡心到了極點!”
胤禩贊同點頭,又問道:“黃山長這會兒已經開始講學了嗎?”
王怡錦這才嘿嘿笑道:“沒呢,這會兒黃山長正把自己關在屋子里面研究學問呢,他說要好好理一理這陣子的思緒,要繼續完善他那的那本《明夷待訪錄》。”
胤禩聽了并不覺得奇怪,他當初剛剛看到那光怪陸離的后世,接收到了那么多新事物、新觀點的沖擊,可是也消化了許多年才終于淡定了下來。這會兒雖然黃宗羲面對的不是那些,但是光小錦和他提起的那些不容于今世的想法,就已經足夠刺激到這位本就目光長遠的老人再度換發求索的熱忱了。
“要是你能抽出身來親自來島上一次便好了,你寫的那副丹心書院的匾額,你自己都還沒看過呢。”王怡錦忍不住嘆了口氣,而后又沒忍住補了一句:“我也想你了,只是姚大叔不許我再去京城了,說是太危險了,尤其現在萬象居太惹眼了。”
“姚大叔,還好吧?”胤禩忍不住莞爾,上回自從姚鴻達知道了他和王怡錦的關系,再確定了他明知道小錦的身份和意圖,還堅定不移的支持小錦后,姚鴻達再看他的眼神就變得怪怪的,再看小錦的眼神也更加奇怪了,胤禩分明能夠從他的眼神里讀出“紅顏禍水”,不對,應該是“藍顏禍水”這四個字。想來,姚鴻達是認定,他是被感情給沖昏了頭,這才連自己皇阿哥的身份都不要了,一心跟著小錦挖自家的墻角了。
聽了胤禩這么說,王怡錦也忍俊不禁:“看姚大叔這樣挺好玩的,他以前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胤禩卻是搖頭,小錦還真是惡趣味。不過,胤禩心里也是一片火熱,他也想念小錦了,自從年關一別,轉眼又是半年多過去了,戀人之間,本來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他和小錦打從情定以來就是聚少離多,要不是有系統在,還能千里傳音稍解相思之苦,那就更叫人心里面抓心撓肝的想念了。
只是,眼下皇阿瑪對他可是十分有意見,再有任何能夠出京辦差的機會,想來也不會再考慮他了,除非……胤禩暗暗琢磨了半晌,忽的臉上露出了個柳暗花明的笑容來,對王怡錦說道:“且再等等,我想到一個辦法,也許能夠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