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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尤其是黑角沉這樣的香材留香持久，皆因富含香脂。油脂可融香，可定香，用于合香，能融合眾香氣息，焚之，香脂隨熱氣蒸騰，附著之處，香味持久不散。香草缺少油脂，留香便不如沉香。”林泓解說道。

“油脂可融香、定香……”蒖蒖細(xì)細(xì)思量，似有所悟，面露喜色。

再過兩日，阿澈下山為林泓購所需文房用具，回來之時，竟帶了一只處理干凈的肥碩的雞給蒖蒖。

“你想食葷就直說，不必掩飾。公子雖然偏愛素食，但并不反對別人食葷。”阿澈告訴蒖蒖，“公子說，他尊重每一根舌頭。”

蒖蒖迅速忙碌起來。這日晚膳時，蒖蒖將烹制好的雞肉奉至林泓面前，誠懇請他品嘗。

盤中的雞是按林泓喜歡的方式做的，與麻油、鹽、水同煮，稍后加入蔥、椒，沒有過多佐料，待雞煮熟了再切塊裝盤，原汁盛出，與雞同時奉上。

雞與湯皆顏色澄黃，香氣誘人。林泓略嘗了一塊，不置可否，細(xì)看盤中雞塊，含笑質(zhì)疑道：“這雞似乎少了一只腿，莫非被你偷偷吃了？”

“非也非也，這雞本來就只有一條腿呀。”蒖蒖笑吟吟地回答，見林泓蹙眉不解，她一指門外小島上的丹頂鶴，“老師，你看，就像那鶴，也只有一條腿。”

林泓舉目望去，果然見立于小島水岸邊的鶴正單足而立，看上去確像是只有一條腿。

林泓一哂，起身走至門外，面朝丹頂鶴徐徐拊掌，拍了兩下，那鶴聞聲立即奮翼而唳，狀若起舞，先前縮著的那條腿也隨之露了出來。

林泓從容轉(zhuǎn)身，目光投向蒖蒖：“現(xiàn)在是單足還是雙足？”

“這樣呀……”蒖蒖作恍然大悟狀，與林泓相視，目露慧黠笑意，“老師既知禽類不鼓掌為單足，鼓掌為雙足，又要雙足之雞，那適才面對我做的雞時為何不鼓掌？”

林泓撫額而笑，旋即回到房中，看著盤中雞鄭重鼓了兩下掌，贊道：“香軟脫骨，色澤可喜。李白詩云：‘堂上十分綠醑酒，盤中一味黃金雞。’如今你做這個，色香味俱佳，亦稱得上黃金雞了。”

蒖蒖欣喜地謝老師稱贊。然后回到廚房，捧出了之前暫時隱藏的另一道菜。

那是一道用香油炒過的菜，林泓凝眸以觀，辨出其中有醬瓜、生姜、蔥白、春筍、蝦米及雞肉，均切成長條絲兒，青紅黃白相間，香澤悅?cè)恕?

林泓搛起幾縷蔬菜絲嘗過，沉吟不語，須臾，又搛雞絲嘗味，細(xì)細(xì)嚼過，仍未表態(tài)。

“里面的雞肉，就是我之前省下的那只雞腿了。”蒖蒖解釋道，又把私自燒烤那夜林泓走后發(fā)生的事細(xì)述一番，然后說：“我發(fā)現(xiàn)以油來灼熟食材，受熱均勻，又不易糊，與蒸煮相較，氣味更香。或許正如老師所說，是因?yàn)橛椭扇谙恪⒍ㄏ恪＿@一盤雞絲瓜齏，姜蔥春筍的鮮香和醬瓜的咸香已在炒制過程中附于雞絲之上，而雞絲散發(fā)出的肉食香味也融于油中，覆裹于蔬菜上，幾種香味相融相促，變化出豐富的口感。雖然老師主張保持食材真味，但偶爾稍加變化，嘗試一點(diǎn)新鮮豐腴的味道，也并非壞事呀。”

林泓終于露出微笑：“是的。世間人何止千萬，口味各有不同，清淡豐腴皆有人愛。就算同一人，也不會一生只愛一種口味，口味輕重，會隨環(huán)境、心情與閱歷變化。長期食素后懷念肥甘厚味，或久食葷腥想以蔬食清心，都是正常的。飲食無高下之分，只論彼時彼地是否適合進(jìn)食者。我偏愛清淡飲食，你認(rèn)可，認(rèn)真學(xué)習(xí)我傳授的內(nèi)容，但未受我的觀點(diǎn)束縛，仍會循著自己心意探尋不同風(fēng)味和新的做法，這很好，說明你能獨(dú)自思考。學(xué)而不思則罔，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越過這階段了。”

蒖蒖喜形于色，舉手加額，鄭重謝林泓肯定。林泓再次打量盤中菜，又道：“若說不足之處，火候略過，雞絲柴了一些。若短時內(nèi)以高溫灼熟，頃刻離火，口感和色澤應(yīng)該都會更好。”

蒖蒖道：“我用的鐵鍋平日是燉煮和蒸飯所用，形似古鬲，很厚實(shí)，傳熱慢，散熱也慢，因?yàn)槌林兀暱涕g端起來離火隔熱并不容易。另外底部平坦，炒制過程中攪拌也不是很順手。”

林泓頷首：“其實(shí)類似的炒制法，《齊民要術(shù)》有過記載，用的是銅鐺，我曾見蜀地來的朋友做過。我也曾嘗試，但感到鍋體不適合，使用不順暢，所以沒繼續(xù)用。或許，我們可以一起試試，改變鐵鍋形制，使炒菜時使用更便利。”

第十一章 中秋之約

往后數(shù)日，林泓與蒖蒖多次嘗試炒菜，認(rèn)真記錄炊具使用心得，并一次次修改鐵鍋改進(jìn)的草圖，將鍋改為圓底碟形，口部開敞，內(nèi)部圓弧光潔，便于炒菜時一鏟到底，鍋體改薄，減輕重量，利于傳熱和把持。大體覺得合適了，便尋找鐵匠按圖紙打造新的炒鍋。

得到鐵鍋樣品后，兩人又頻頻嘗試炒制新的菜肴，無論葷素。林泓的廚房因此比以往多了兩分煙火味，蒖蒖見了頗感歉意，林泓倒并不介意，每日炒完菜與蒖蒖一起精心清理廚房，兩人比以前相處更多，林泓更顯溫和，甚至有了不時言笑的心情。

一日阿澈去山下釣了幾尾鱸魚，帶回問樵驛給林泓和蒖蒖斫魚鲙。兩人各取一尾，清除內(nèi)臟、剔去魚鱗后，林泓先提刀斫鲙，蒖蒖在旁觀摩。

林泓左手輕摁魚塊，以勻速輕微地向右推去，右手持刀，手起刀落，在砧板上擊出連續(xù)不斷、節(jié)奏均勻的響聲，而輕薄的魚片應(yīng)聲在刀下斫出，如浪花雪片般飛向右側(cè)。

蒖蒖贊嘆之余勉力模仿，但發(fā)現(xiàn)落刀后魚片往往會粘在刀身上，并不像林泓的那般立即飛落而下。蒖蒖提出疑問，林泓指點(diǎn)道：“你抹一點(diǎn)魚腦，或魚腹部的脂肪在刀身上，斫出的魚片就不會粘刀了，且不會有異味。”

蒖蒖依言而行，果然刀鳴之下魚鲙縷縷翩飛，并不粘刀。蒖蒖含笑謝林泓，又問是不是什么魚都可以用這方法斫鲙，林泓道：“肉質(zhì)適合斫鲙的魚幾乎都可以，只有一種不行——河豚。”

蒖蒖頷首：“河豚有毒，我媽媽從不用河豚做食材，還很討厭這種魚，提都不許師姐們提。”

“大概是令慈宅心仁厚，所以不喜歡有毒素的食材。”林泓道，“河豚毒素聚于內(nèi)臟、皮膚和血液中，血又易融于脂肪，故不可在斫鲙時以魚腦和脂肪抹刀。但若只取新鮮魚肉，洗凈血絲，食用是不會傷身的。”

“我知道，連東坡居士都愛吃河豚，說明只要精心處理，毒素不會妨礙人品嘗這一美食。”蒖蒖笑道。

林泓略感好奇：“你怎知道東坡居士愛吃河豚？”

“我背過他的詩呀。”蒖蒖隨口誦出一首，“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林泓含笑道：“這詩寫得不錯。你有何感想？”

“感想就是，很多詩小時候夫子讓背就背了，并不了解其中深意，一定要經(jīng)歷過一些事，學(xué)到很多東西后才會明白，詩人真正想表達(dá)的意思。”蒖蒖答道，“例如這首《惠崇春江晚景》，題目是說春江景色，夫子當(dāng)年也告訴我此詩寫的是春景，我也就信了。而今學(xué)了廚藝，知道了東坡居士吃過和做過的種種菜肴后才明白，原來他當(dāng)時想說的是：竹筍、肥鴨、蔞蒿、蘆筍，還有河豚，我來了！”

林泓聞之蹙眉：“豈可如此揣摩東坡居士詩意。”

蒖蒖一愣，小心探視他臉色，怯怯問道：“老師是覺得我出言不遜么？”

“我是說，”林泓不動聲色，慢條斯理地道，“東坡居士是只會關(guān)注到這幾種食材的人么？還有桃呢……他那時看著桃花，心里多半還想著，再過些時日，就可以吃到新鮮的桃子了。”

蒖蒖忍俊不禁，笑出聲來，林泓旋即也展顏而笑，兩人索性放下刀具，相對而坐，又論及東坡居士其余關(guān)于美食的詩，聊得笑語不斷。

阿澈與辛三娘在廚房外聽見他二人笑聲，相視一眼，都頗感詫異。

阿澈低聲對辛三娘道：“三娘有沒有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公子笑得比以前多多了。”

辛三娘良久不語，須臾嘆道：“蒖蒖我以前挺不喜歡，不過留她在這似乎也不錯，至少能讓公子接點(diǎn)地氣。”

夜間林泓在書房習(xí)字，蒖蒖陪伴在側(cè)，為他焚香磨墨，與日間不同，她憂思恍惚，狀甚惆悵。

林泓留意到，擱下筆，和言對蒖蒖道：“你辛苦一天了，早些回房歇息吧。我已讓阿澈告知山下漁家，若捕到河豚，就送到我園中來，我教你去毒烹調(diào)。”

蒖蒖勉強(qiáng)笑笑，輕聲道：“謝謝老師……只是，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林泓訝異，問她何出此言，蒖蒖道：“明天，我就該離開問樵驛，回浦江了。”

當(dāng)初趙懷玉致林泓的書信中只說蒖蒖因家中變故無處容身，希望寄居問樵驛學(xué)藝，并未提及適珍樓變故詳情，也未說蒖蒖何時將離開。而蒖蒖把家中禍?zhǔn)職w咎于自己，深深自責(zé)，也沒勇氣向林泓細(xì)說，是以時至今日林泓才知道她要離開。

蒖蒖向林泓致歉，終于把來此學(xué)藝的前因后果全盤托出，說明尚食局選拔在即，自己必須啟程回浦江。見林泓狀甚嚴(yán)肅，凝眸不語，又努力朝他微笑：“真的很感謝老師這些日子對我的教導(dǎo)和照顧……今日，是我十七歲的生日，謝謝老師教我斫鲙，讓我過得很開心……所有老師給予我的恩情和好意，我都銘記于心，希望有朝一日，能涌泉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