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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姑姑不讓我吃這些甜的點心。”小姑娘繼續(xù)大快朵頤,間隙抽空回答了蒖蒖的問題。
“你姑姑怕你吃壞了牙?”蒖蒖又問。
小姑娘搖搖頭:“主要是怕我胖……我是菊部的人,可不能胖。”
“菊部?可是種菊花的?”蒖蒖仔細打量她,覺得她這般細皮嫩肉,絕不像能做體力活的,何況她的絲裙與尋常內人衣裙不同,絲綢為底,其上有幾層輕綃,精美飄逸,哪像是做園丁活的人所穿的。
“你是新來的吧?”小姑娘很快看出蒖蒖的底細,但還是很有耐心地解釋,“菊部是指仙韶院,里面有很多歌舞樂伎,負責內廷用樂。我姑姑是琵琶手,我也會彈琵琶,不過主要學舞,所以不能胖。”
“不能胖”話音未落,她又拈一根酥兒印塞進了嘴里,愉快地嚼了起來。
蒖蒖作勢要把酥兒印收回,“那我不能害你,點心不能給你吃了。”
小姑娘眼疾手快地將點心盤搶到自己懷中:“姐姐別擔心,我有不會胖的法子。”
蒖蒖問她有何妙法,她卻不肯說了。蒖蒖笑了笑,也不再就此追問,又去找了些點心果子擺在小姑娘面前任她自取,含笑看她享用,換了個話題:“仙韶院我知道,不過為何又稱菊部?跟菊花有關系么?”
小姑娘道:“跟菊花沒關系,但跟一個名字里有‘菊’字的人有關系。”
“這人是你們仙韶院的名伶吧?”蒖蒖笑道。
小姑娘訝異道:“你怎么知道?”
蒖蒖道:“我猜的。這人竟然能使仙韶院因她另外命名,一定非同小可,多半是在仙韶院能技壓群芳的人。”
“姐姐聰明。”小姑娘贊道,隨即解釋,“多年以前,我們仙韶院有一位大美人,歌舞雙絕,還會琵琶箜篌之類的樂器。先帝封她為‘主管仙韶公事’,統(tǒng)領仙韶院。她名字里有個‘菊’字,宮中人便稱她‘菊部頭’。因為她的緣故,先帝有時把仙韶院稱為‘菊部’,大家也跟著他叫,久而久之,菊部就成仙韶院的別稱了,如今的官家也愛這樣稱仙韶院。”頓了頓,她又著意提醒蒖蒖:“不過,姐姐可別在太后或慈福宮的人面前這樣稱仙韶院,那就犯了忌諱了。”
蒖蒖問:“太后不喜歡菊部頭?”
“豈止不喜歡……”小姑娘說到這里,忽然驚覺,“哎呀,我不能說不能說,姑姑不讓我跟別人提菊部頭……”
她雙手捂著嘴,然而眼睛滴溜溜地盯著蒖蒖,一副靜待蒖蒖追問的樣子。
蒖蒖按捺笑意,不動聲色地說:“嗯,那就不說了吧。你吃好了?快回去練舞。”
小姑娘放下手,難以置信地問:“你不想知道?”
蒖蒖道:“不想。”
小姑娘愕然問:“你不好奇?”
蒖蒖一笑,輕輕拍拍笑姑娘猶帶嬰兒肥的臉,道:“你都說這是禁忌了,那就把這故事藏在心里吧。若傳出去,太后知道你私下議論,估計會為難你。”
小姑娘怔怔地與蒖蒖對視須臾,忽然眼圈一紅:“姐姐真是好人,請我吃點心,還處處為我著想。”旋即跳起來,奔至門邊探頭朝外看了看,然后迅速掩上門,回來坐好,拉著蒖蒖手道:“姐姐是尚食內人,將來說不定哪天會被派去慈福宮做事,即便不去,宮中宴集也難免遇見太后,所以我還是先告訴你菊部頭的事吧,免得你將來像柳婕妤那樣犯了忌諱還不自知。”
蒖蒖見她打定主意要說,自己也確實有幾分好奇,便點了點頭,與小姑娘相對而坐,聆聽她講述的宮中往事。
“我出生時,菊部頭已經出宮好幾年了,所以我沒有見過她,但聽姑姑說,她是千年難遇的美人,脖頸像天鵝一樣修長優(yōu)美,身段纖美苗條,跳起舞來柔若無骨,腰肢柔軟如柳枝,手足仿佛每一處都可以像漣漪一樣漾動。她的容貌么……似乎不是特別艷美,姑姑覺得那應該叫‘清麗’,乍一看并非艷光四射,但是清雅脫俗,男樂師都傾心于她,她只要冷冷淡淡地看誰一眼,那人就如同受到月光的照拂,心里的悸動無法言傳,有時會因此落下淚來。”
蒖蒖循著小姑娘的描述想象菊部頭風姿,道:“似乎是個冷美人。”
“是的,她性情清冷,不愛笑。”小姑娘道,“有時因為舞蹈的需要,她跳舞時會面含微笑,十分明媚,一旦舞罷,她便瞬間收斂笑意,又恢復了冷冷淡淡的表情。姑姑說,她長著一張‘厭世臉’。”
說到此處,小姑娘揚起下巴,睫毛微垂,抿去唇角向上的弧度,竭力呈出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目光漠然睨向蒖蒖,問:“這樣,夠不夠厭世?”
“不夠。”蒖蒖如實回答,伸手抹去小姑娘嘴邊的酥末,“你好歹把小嘴擦干凈再擺出你的厭世臉。”
小姑娘繃不住了,瞬間笑出聲。蒖蒖與她相視而笑,少頃,再問她:“既然在仙韶院如眾星捧月一般,這菊部頭日子還過得不快活么?為何還厭世?”
小姑娘道:“大概因為她是孤女,做到仙韶院部頭也吃過很多不為人知的苦頭吧。后來先帝對她頗為眷顧,她就更顯孤傲,也懶得與人虛與委蛇,一不高興就冷面待人,哪怕對先帝,也是這樣。”
蒖蒖問:“先帝喜歡她?”
小姑娘笑道:“那當然了。每逢宴集,必要她領舞,最愛看她跳的《梁州》舞。她起舞之時,殿中香靄裊裊,彩帛飄浮,鮮花紛落,先帝常說壁畫上綽約多姿的飛仙神女,亦不過如此。先帝像對嬪御那樣,賜了她一處獨立的院落居處,又賜號為夫人,所以宮中人也稱她‘菊夫人’。”
“那她做了先帝的妃嬪了么?”蒖蒖又問。依稀想起內人們說過,國朝曾有一位皇帝,納了一位仙韶院出身的俳優(yōu),而那跳舞的姑娘還一路做到了貴妃。
小姑娘答道:“沒有。先帝喜歡她,經常去見她,兩人一起焚香點茶研習翰墨,但從未在她的居所留宿,也不曾召幸她。”
蒖蒖再問:“莫非這菊夫人不喜歡先帝?”
小姑娘亦有些困惑:“好像也不是。我聽姑姑和仙韶院的姐妹們私下議論過,說菊夫人當年很用心地觀察先帝的喜好,見先帝喜歡點茶,就默默學習水丹青;見先帝寫得一手好字,自己得空就沒日沒夜地習字……不過她和別的宮人不同,別人見先帝擅長真、行、草書,便竭力模仿著學這幾種字體,而菊夫人潛心鉆研的卻是先帝不怎么喜歡的瘦金書。”
蒖蒖想想,道:“她知道先帝擅長的事很難超越,就另辟蹊徑去練習,學有所成,反而更能引起先帝的注意。”
小姑娘拊掌笑道:“原來是這樣,我以前都沒想到。”
蒖蒖忽然想起同樣會寫瘦金書的母親,遂問小姑娘:“你有沒有聽說過一位名叫吳秋娘的宮人?她也會瘦金書。”
小姑娘惘然擺首:“吳秋娘?不知道,我沒聽說過。我聽說的會寫瘦金書的宮人不多,其中沒有姓吳的。”
蒖蒖失望地嘆了嘆氣:“那你繼續(xù)說菊夫人吧。”
“我說到哪了?”小姑娘撫了撫額,旋即想起,笑道:“對了,是說菊夫人喜不喜歡先帝。我覺得是喜歡的吧,因為姑姑她們都說菊夫人當年一直在默默等待先帝納她為嬪御,但是先帝始終不表態(tài),菊夫人就時不時鬧小脾氣,有一次懟了先帝幾句,先帝拂袖而去,此后一月不宣召。先帝不理她,她索性絕食,不吃不喝,臥床不起。有一天正值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生日,先帝見宴集上領舞的女子不是菊夫人,一問之下才得知菊夫人病得氣息奄奄。結果先帝不待宴罷便去菊夫人閣子探望她,讓自己的司膳料理她飲食,還親自端藥給她。菊夫人嫌藥苦,先帝為了哄她,竟然自己先飲一口,再去喂她……”
蒖蒖想著當時情景,有些困惑:“怎么喂的?”
小姑娘與她四目相對,臉忽地一紅:“我哪知道怎么喂的……”
蒖蒖亦有些不好意思,收回目光,含笑讓小姑娘繼續(xù)說。
“這事傳出去后,皇后當然不高興了,明里暗里地為難菊夫人。菊夫人本就是個有氣性的,索性自請出宮。先帝也答應了,在宮外賜了她一處園子,讓她自己居住,但是偶爾也會去看她……”
說到這時,門外忽傳來婦人呼喚聲:“香梨兒,香梨兒……”
小姑娘臉色一變,驚跳起來:“我姑姑來找我了,我得回去了。下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