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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皚揚聲一笑，不好繼續(xù)就此堅持，也不再提彩頭，只邀殷琦再玩一局。

少頃，蒖蒖見二人玩得無暇他顧，遂輕輕拉拉鳳仙衣袖，示意她隨自己出去。

蒖蒖帶帶鳳仙至自己房間，二人方才相擁，又哭又笑地表達重逢之喜。言及彼此近況，鳳仙簡單地說了說自己被指派服侍二大王之事，然后追問蒖蒖如今情形，蒖蒖便將入郡王宅后發(fā)生之事說了大半，包括殷琦的病癥及陳國夫人所提納妾之事，只隱去劉司膳一節(jié)不說。倒非有意隱瞞，而是覺得此事殘酷又復(fù)雜，不欲此時提起。

鳳仙聽后問蒖蒖：“那你真要留在這里嫁給那個癔癥病人？”

蒖蒖搖頭：“殷大公子是好人，但我對他無男女之情，尋找母親心愿未了，也不會嫁人。”

鳳仙道：“二大王對此事亦有耳聞，所以今日帶我來看看。如今看來。殷琦對你頗有執(zhí)念，恐怕不會輕易放手，我們只能設(shè)法讓你脫身。”

蒖蒖嘆道：“陳國夫人讓人監(jiān)視我行蹤，要逃出去并不容易。何況殷大公子對我很好，不辭而別也不妥。”

鳳仙蹙眉道：“事關(guān)重大，不能因一時心軟讓你半生葬送于此。”

她于房中緩緩踱步。思量半晌，再問蒖蒖：“適才你說殷琦不能見餛飩，否則會發(fā)狂？”

蒖蒖稱是。

鳳仙又問：“這事宮中人知道么？”

蒖蒖道：“聽殷琦乳母說，這是郡王宅嚴(yán)守的秘密，不曾泄露于外人。”

“那就好……”鳳仙沉吟，然后似做了個決定，對蒖蒖道，“五日后是太子生日，東宮必會邀請殷琦出席生日宴集。你務(wù)必勸殷琦赴宴，并帶你去。席間你時刻留意殷琦舉動，別讓他傷到你。其余的，我來想辦法。”

第六章 鷺鷥

鳳仙沒有細(xì)說她的計劃，臨走前仍不忘叮嚀復(fù)叮嚀，讓蒖蒖一定保密，不要將她今日所說的話向郡王宅任何人透露一個字，嚴(yán)肅地告誡蒖蒖：“若想盡快從郡王宅脫身，這是最好的機會，恐怕也是唯一的機會。你且裝作沒聽過我這些話，一切等到東宮宴集那天見機行事。但若你這幾日向別人提及此事，必將功虧一簣，那么你余生就要陪著你不喜歡的病人過了。”頓了頓，又道，“你侍宴之時，別離殷琦太近，但也別太遠(yuǎn)，注意保護自己。”

以蒖蒖的心智，略一回想鳳仙前后所言便不難猜到她欲籌謀的事：餛飩會刺激殷琦發(fā)病，鳳仙或?qū)⒙?lián)系如今在東宮做事的云鶯歌，在宴席上加入一道餛飩，待殷琦因此發(fā)病，大鬧起來，對在他身邊侍宴的自己造成威脅，鳳仙再請二大王向太子進言，請?zhí)映雒嬲取?

此計肯定可行，因為太子宅心仁厚，以前便幫過蒖蒖，對她想必頗有印象，且以前殷琦誤殺的正是東宮所賜的宮人，太子必不會讓同樣的悲劇再度發(fā)生。

然而若依計而行，蒖蒖又覺得愧對殷琦。自上次發(fā)病以來，陳國夫人又請名醫(yī)為他診治，每日他須服大量的藥，他喝得反胃，經(jīng)常把藥汁和此前所進食物盡數(shù)嘔出，如今面色極憔悴，人也更顯消瘦，若再刺激他發(fā)病，無異于對他再次施加了從身體到精神的雙重折磨，能不能如這次這樣恢復(fù)尚不好說。

東宮的邀請果然如期而至，要殷琦兄弟隨父母赴宴。陳國夫人詢問殷琦的意思，他微笑道：“可以的，我這兩日感覺神清氣爽，正想出去走走。”

待陳國夫人離開后，他接過蒖蒖奉上的藥汁，一飲而盡，隨后干嘔幾下，眼淚都被迫出，然而他以袖掩口，最終抑制住了，沒讓藥汁嘔出。

蒖蒖撫撫他背，又為他扇風(fēng)，勸道：“如果不好喝就多分幾口慢慢咽下，不必飲得這樣急。”

殷琦搖搖頭，道：“我想盡快好起來……”稍后含笑對蒖蒖低語：“你隨我去東宮，應(yīng)該會遇見很多你以前在尚食局結(jié)識的朋友。你來郡王宅多日，又不得出去，一定很郁悶，正好趁這個機會去散散心。”

蒖蒖一時愕然，這才意識到他一反常態(tài)如此積極地飲藥是想調(diào)理好自己狀態(tài)，避免因病缺席宴集，而令她失去與舊友相聚的機會。

“我上次生病，嚇到你了吧？”殷琦看著兀自怔忡的蒖蒖，忽然問。

蒖蒖不覺又睜大了眼睛：“你知道……”

“我發(fā)病的時候，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殷琦垂下眼簾，黯然道，“前日我午睡時無意中聽見房中伺候的侍女議論，才得知我差點傷到了你。”

言罷他起身，牽著蒖蒖向內(nèi)室走去，“我有個物件要送給你。”

他屏退眾侍女，待室內(nèi)只剩他與蒖蒖時方才打開柜門，從一個加鎖的箱子里取出一枚玉簪遞給蒖蒖看。

蒖蒖端詳，見那簪子潔白瑩潤，簪頭呈流云狀，線條柔和優(yōu)美，而與眾不同的是，簪尾被磨得十分銳利，如利器一般足可傷人。

“我房中沒有任何利器，但是他們不知道，我悄悄打磨了這個。”殷琦像個背著父母設(shè)計惡作劇的孩子一般調(diào)皮地笑，“現(xiàn)在送給你了。”

蒖蒖說玉簪珍貴，欲推辭不受，殷琦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把簪子塞進她手心：“你且收下，以后插在發(fā)髻上。如果我再犯病，你就拔下簪子來刺我。”

他此刻雙目澄凈如孩童，殷切地注視著她，一心期待她收下這個將來可能傷害到他的禮物。

無端覺得鼻子有點酸，蒖蒖擺首，將簪子遞回給殷琦：“你好好服藥調(diào)養(yǎng)，不會再有事的，這個簪子我用不上。”

殷琦接下簪子，旋即輕輕插進蒖蒖的發(fā)髻里，溫言道：“用好它。如果你被我誤傷，我說不定比被簪子刺更痛。”

如此一來，蒖蒖更感進退兩難。明白如鳳仙所說，太子生日宴是自郡王宅脫身的良機，但因此傷害到殷琦又絕非她所愿。顧及殷琦給予她的善意，她幾乎已放棄脫身機會，借故想勸殷琦不前往東宮赴宴，而殷琦卻道：“父親已回復(fù)東宮我會赴宴，臨時推卻是大不敬……何況，許久沒見到太子了，我也想與他們兄弟聚聚。”

于是蒖蒖一籌莫展，一時想不到該如何讓他避免可能發(fā)生的傷害。

次日蒖蒖陪殷琦漫步于園中，彼時秋意正濃，湖山石外幾重楓、槭、黃櫨紅葉似火，將倒映在碧水明漪中的影子都染上了流霞的顏色。落木風(fēng)不時簌簌而至，原本翠繞羊腸的小徑上已是滿地黃花堆積。二人行走于其間，忽聞身側(cè)山石外有物墜下，落在干枯的落葉上，持續(xù)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蒖蒖帶著殷琦繞到山石后，發(fā)現(xiàn)一只白色鷺鷥撲騰著翅膀正在地上掙扎，它通體潔白，頸、喙、腿皆長，體態(tài)極優(yōu)美，然而腿部似乎受傷了，滲出一片殷紅的血跡。

蒖蒖上前查看，對殷琦道：“看起來像是被箭矢擦傷。大概它中箭后又勉力飛了一陣，體力不支才墜落下來。”

殷琦細(xì)看鷺鷥傷口，道：“好在不重。”然后請蒖蒖取出手巾，他接過自己給鷺鷥包扎好，再將鷺鷥擱于地上。

鷺鷥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仍無力支撐，又撲于地上。殷琦便輕撫著它羽毛道：“來了即是客，你安心在我家養(yǎng)好傷再走吧。”

殷琦本想把鷺鷥交給飼養(yǎng)家禽的廚娘，蒖蒖聯(lián)想起林泓園中的白鶴，表示不妥，如此良禽不能與雞鴨雜處。兩人遂精心在湖畔選擇了一塊有山石遮擋的空地，將鷺鷥抱到那里歇息，又去廚房取了一些谷物飼喂。

蒖蒖看看周遭，又道：“還須給它圍一道籬笆，免得它撲騰著亂跑，又或被別的小動物滋擾。”

她很快找園丁借來工具，自己砍了些竹子在鷺鷥棲息地筑好了籬笆，仔細(xì)檢查覺得無甚紕漏了，才與殷琦一起離開。

不料當(dāng)夜一場暴風(fēng)雨席卷而來，蒖蒖睡得迷迷糊糊，將要破曉時被風(fēng)雨聲驚醒，靜臥片刻，忽然想起湖畔的鷺鷥，當(dāng)即一驚，心道“不好”，忙披衣而起，撐傘奔去湖畔。

那道剛筑起的籬笆果然已被驟雨疾風(fēng)吹得七零八落，而其中鷺鷥已全不見蹤影。須臾，殷琦也趕來，與蒖蒖一起尋了許久，才在湖面上發(fā)現(xiàn)鷺鷥漂浮著的尸身，多半是籬笆坍塌，鷺鷥被風(fēng)雨席卷入湖中，因傷無法解脫而墜入水里淹死的。

蒖蒖極其難受，黯然對殷琦道：“我應(yīng)該聽你的話，把它送至家禽籠中飼養(yǎng)，又或者把籬笆筑得堅固一點……都是我的錯。”

殷琦雖也難過，但仍溫和地安慰蒖蒖：“你救了它，精心為它修筑籬笆，它在天上也一定會很感激你。暴風(fēng)雨是不可避免的天災(zāi)，與你無關(guān)，不是你的錯，不要太過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