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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泓見是她，頗感意外，立即止步，停在兩丈外，亦向她長揖：“吳典膳有何指教？”

蒖蒖把太子生病，一月以來與之前飲食食材唯一有異者僅山泉水一事說出，林泓頓時了然：“你懷疑水中有毒。”旋即道，“水源是我親自選的，選定之前自己先飲了幾日，無任何不適，還請多名御醫(yī)看過，都說水質(zhì)上佳才采用的。”

“我并非質(zhì)疑宣義郎，或懷疑水本身有毒。”蒖蒖道，“因為水管是由竹子制成，內(nèi)部會不會有腐敗霉變，導(dǎo)致泉水變質(zhì)？”

林泓道：“不太可能。竹竿是新制的，做水管內(nèi)部無甚空氣，流水不腐，不大會有霉變。”

“那會不會竹竿連接處漏水、進雜質(zhì)？”蒖蒖又問。

林泓想了想，道：“連接處反復(fù)測試過，很難漏水。若說進雜質(zhì)……或可檢查一下管道，看近期有沒有人挖開，將檢查管道所用的竹針拔開過。”

蒖蒖頓悟，向林泓道謝。林泓道：“吳典膳不必如此客氣。回去還請多費心照料皇太子，助他早日康復(fù)。”

“我會的。”蒖蒖道，“如今我飲食與他一般無二，若他有恙，我也不能獨活。”

林泓默然，須臾問：“你喜歡他么？”

蒖蒖與他相視，鎮(zhèn)靜地道：“事夫誓擬同生死。”

心好似被這一語陡然重重撞擊了一下，林泓痛得剎那間停止了呼吸，然而他面上仍是淡淡地，下一刻即決定含笑迎著她堅定的目光，和言道：“祝吳典膳與太子殿下鴻案相莊，白首偕老。”

“謝謝。”蒖蒖亦微笑著送上祝福，“祝宣義郎使君延年，琴鶴神仙。”

林泓點點頭，保持著微笑啟步向前。不由想起當(dāng)年問樵驛中的她，在這樣風(fēng)和日麗的時候，常在園中摘了花給他送去，抬頭看見他，眼睛中閃爍著陽光的碎金，一笑嫣然，總是喜悅地喚：“林老師！”

此刻與同樣微笑著的她交錯而過，他們皆目不斜視，各自前行，然而在那交錯的一瞬，幾乎同時，彼此含笑的眼中分別墜下了兩滴淚。

第十章 生死之交

蒖蒖回到東宮，立即請秦司膳、鳳仙與云鶯歌來自己房中閉門議事。東宮也如御廚一樣備有大量膳工，但太子飲膳精細(xì)，平日所進以秦司膳率眾尚食局內(nèi)人做的為主，生病以后秦司膳更規(guī)定飲膳、湯藥必須出自自己或蒖蒖、鳳仙、鶯歌之手方可奉與太子，以確保安全。蒖蒖及時將山泉水可能被人投毒之事告訴三人，秦司膳立即決定從此棄用山泉水，飲膳全用井水，蒖蒖道：“自然應(yīng)當(dāng)如此，但敢謀害儲君者必非尋常人，恐怕東宮內(nèi)亦有他的眼線。所以我們不能公開宣布棄用山泉水，反而要像平時那樣每日按時取水入廚房，以免打草驚蛇，讓對方察覺到我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水有問題。這樣便有時間追查投毒一事。”

秦司膳深以為然，吩咐鳳仙、鶯歌按蒖蒖所說的如常取山泉水，進廚房后倒掉，只用井水。

蒖蒖再請楊子誠檢查自水源至出水口的管道，看哪里有曾被挖開的痕跡，并建議：“此事須暗中進行，宮內(nèi)部分讓負(fù)責(zé)灑掃的內(nèi)侍或園丁來做，不要引人注目。宮外的部分須請皇城司接手，讓便裝的邏卒檢查管道。”

檢查很快有了結(jié)果，確實在鳳凰山上有管道被挖開的跡象。蒖蒖又對楊子誠道：“繼續(xù)請皇城司邏卒扮成樵夫、農(nóng)夫散布在鳳凰山的管道附近，日夜巡視。如今看來，投毒者是多次、少量地投，因此我們之前嘗不出毒素，而太子殿下脾胃弱，積少成多便病倒了。投毒者不會善罷甘休，一定還會來挖管道拔竹針，所以皇城司務(wù)必嚴(yán)控每一段，喬裝潛伏好，一旦有人動手投毒就及時抓捕。”

皇城司如蒖蒖建議那般巡視，兩日后便傳來消息，夜間發(fā)現(xiàn)有兩個黑衣人上鳳凰山挖管道，邏卒追捕，一人逃逸，另一人墜入河中失蹤，搜尋一天后在下游找到其尸首，面部被泡得腫脹，且被沿途巖石所傷，看不出原來面目，但從身體看，是一名內(nèi)侍。邏卒還找到他們丟失的一支竹筒和一罐湯水，那竹筒和滅火用的唧筒類似，而出水處安裝有較細(xì)的中空竹枝，正好可以插進檢修水管所用的小孔內(nèi)，想必他們就是拔開竹針后用這唧筒將有毒的湯水灌進管道。

那湯水近乎無色，聞起來有菌蕈之味，以銀簪試，簪不變色，而加姜、蒜煮，姜蒜很快變色。蒖蒖以湯匙取少許入口，確定是熬得很濃的菌湯，雖然立即吐了出來，但還是感到一陣暈眩惡心，不久后開始劇烈嘔吐。好在郭思齊最近常駐東宮，帶著韓素問很快趕來，及時救治，為她解了毒。幾位御醫(yī)檢查那湯水，也認(rèn)為是劇毒菌蕈熬成。將這菌湯注入山泉水管道中，流至出水口會被沖淡許多，所以不易被人察覺，但每日這樣投，脾胃弱的太子便中了招。

蒖蒖感覺稍好點便立即入福寧殿將情況告知皇帝，建議官家先排查南北大內(nèi)所有內(nèi)侍，看是否有人失蹤，以及檢查宮中尚食局、御廚及諸閣分所有廚房，再在宮中每個角落搜尋，看有沒有毒菌蕈的痕跡。官家迅速命人排查南大內(nèi)，結(jié)果是內(nèi)侍齊全，無人失蹤，暫時也沒找到毒菌蕈，而當(dāng)張知北去北大內(nèi)向太后轉(zhuǎn)達(dá)皇帝的意思時，太后竟勃然大怒，拒絕排查，斥道：“官家這是懷疑老身要謀害太子么？老身這就把話擱在這里：慈福宮沒有謀逆者！若官家不信，盡可置詔獄，把老身的內(nèi)侍一個個抓去嚴(yán)刑拷問，找出所謂的兇手！”

如此皇帝也不好強行搜查慈福宮，便命皇城司暗中入北大內(nèi)繼續(xù)調(diào)查。

這幾日蒖蒖心力交瘁，疲憊不堪，秦司膳見狀讓她回去好好睡一晚，自己來為太子值宿。蒖蒖見投毒主謀雖未查到，但太子漸漸好轉(zhuǎn)，也略放心了一點，回到房中昏昏沉沉地睡去，次日直到天色大亮才醒來，剛睜眼便看見太子坐在她床邊，嚇了一跳，立即坐起，問：“殿下怎么在這里？”

“聽說你為我試毒，竟去嘗那毒菌湯？”太子質(zhì)問道。

“只是一點點，不妨事的。”蒖蒖笑道，“當(dāng)初劉司膳為先帝嘗了近百次毒呢，我這算什么！”

“張云嶠一定不夠愛劉司膳，居然允許她嘗近百次毒。”太子斷言，然后低嘆一聲，“你只這一次，我心里就已經(jīng)這般不好受。”

蒖蒖手一擺，依然笑得很明凈：“不用不好受。要想，這樣我們就是生死之交了，是好事。”

太子眼睛有些潮濕，輕輕把蒖蒖擁進了懷里。

蒖蒖依偎在他胸前，輕聲道：“你對我這么好，我愿意的，嘗千百次也愿意……發(fā)現(xiàn)你被人投毒，我恨極那人了，一心想把他找出來，挫骨揚灰……可惜太后意氣用事，不允許搜查慈福宮。”

“她這倒不是意氣用事。”太子冷靜分析，“謀害儲君，等同謀逆。如果查出投毒者是慈福宮的人，那無論她有沒有參與，都脫不了干系，就算官家不追究，御史臺、刑部等官員也不會輕易放過。輕則設(shè)詔獄，重則危及她太后之位，所以她必須現(xiàn)在就阻止人排查慈福宮，防患于未然。”

蒖蒖仰首看他：“我有個猜測……主謀會不會是程淵？殿下最近在派人監(jiān)視他，他或有察覺，又仗著有太后庇護，所以如此膽大妄為。”

“我也是這樣想。”太子思忖著，道，“但證據(jù)不足。我監(jiān)視他是想查你母親下落，他若只是禁錮一個民婦，不可能如此鋌而走險想謀害我，除非你母親身份非比尋常，若被查出，會危及他性命……我還會查下去，遲早會找出你母親。”

蒖蒖遲疑道：“我有些害怕，萬一這次的事再發(fā)生……”

“不會的。”太子低首吻了吻她額頭，朝她微笑，“現(xiàn)在秦司膳吩咐，無論哪里取的水都要先驗過毒再用，食材也是。想要借飲膳謀害我沒那么容易了。”

兩人相依須臾，蒖蒖又道：“我還有一不情之請，雖然說出來殿下或許會不高興，但是……”

“林泓。”太子鎮(zhèn)定地直接說出了蒖蒖感到為難的原因，“你怕林泓因我的事被官家處罰……不必?fù)?dān)心，今晨官家來看我時我已經(jīng)與他說了，林泓清凈無為，不染紅塵，不會想害我，如果因主持引水工程而罰他更無道理。一個人在路上撿到一把刀，拿去殺了人，難道要處罰那個鑄刀的人么？”

蒖蒖百感交集，不知怎么感謝他才好，最后只默默將他腰摟得更緊，只覺這一生都不想放開了。

太子回到寢閣，很快召來楊子誠，問程淵近況。楊子誠道：“程淵近日曾派人去仙韶院索要梁州舞的曲譜和圖冊，次日他的適安園中便傳出梁州曲的音樂，似乎有樂伎在排練。”

“梁州舞？”太子道，“近年來似乎只見柳婕妤在宴集上表演過。”

楊子誠道：“這舞屬于敦煌樂舞，難度甚大，如今仙韶院無人能完整地跳下來，只有柳婕妤表演過一次。先帝在時，也只有菊夫人會。”

菊夫人……這名字令太子想起了停留在童年記憶里的一個模糊的影子，一身紅色衣裙，手持玉笙，立于池中玉闌干邊，清風(fēng)拂過，美人衣袂飄飖欲舉。

“菊夫人當(dāng)年因何事出宮？去哪里了？”太子又問。

楊子誠五十多歲，也是宮中兩朝元老，對大內(nèi)舊事很熟悉，答道：“大約是太后容不得。菊夫人自請出宮居住，過不了多久便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太后在先帝生前處處委曲求全，先帝寵愛的美人都不太尊重她，尤其是菊夫人，屢次當(dāng)面頂撞。所以先帝崩后，太后立即請官家把先帝的美人們都送出宮，削發(fā)為尼。那時菊夫人已失蹤，宮中傳說，太后曾命人追捕，要殺她為先帝殉葬。”

太子又細(xì)問了菊夫人出宮和失蹤的時間，沉吟須臾，再問：“菊夫人全名叫什么？”

楊子誠道：“她是孤女，在宮中換了好幾個養(yǎng)母，都對她不大好。她性子執(zhí)拗，不肯隨養(yǎng)母姓，后來先帝問她時，她便說，無姓，叫菊安。”

“無姓……菊安……”太子思量一番，旋即命楊子誠：“你派人去找一位善于聽人描述繪寫真的畫師，帶到浦江去，讓吳秋娘的街坊鄰居向畫師描述她的容貌身形，請畫師畫好帶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