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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官催促下,趙皚不得已即時啟程,回到了闊別許久的皇城。
剛入皇城門,趙皚便直奔福寧殿,欲拜見父親,而殿中內侍卻道,官家與三大王今日又上鳳凰山去教場練騎射了,請二大王稍后再來。趙皚便回自己閣中稍事休息,然后再往福寧殿,又等了許久,才見父親與趙皓一同回來,兩人均身穿金甲,談笑風生地闊步進入殿中,而皇帝起初并未留意到出來迎接的趙皚,還一徑拍著趙皓的肩贊道:“三哥射弓技藝又精進了,不錯不錯,如今你這英武模樣,很像我!”
趙皚默默忽略了浮上心頭的一縷不祥之感,上前向父親行禮。乍見到他,皇帝似有些詫異,但很快露出笑容,溫言款款地為他兄弟二人賜座,略問了問趙皚寧國府公事,對趙皚修圩田、促進農耕之事表示肯定,贊賞一番。
趙皚躬身請問父親召他回來是要議何事,皇帝道:“你且去慈福宮,讓太后與你說吧。”
見父親不欲多加說明,趙皚只得告退。趙皓見狀也起身行禮欲告退,皇帝卻挽留他道:“三哥再坐坐,我還有些話要與你說。”
趙皚遂獨自離去,敏銳地從父親的態度中察覺到了自己與三哥在他心里已是親疏有別。
趙皚又出發往慈福宮去,沿途見不少內侍行色匆匆,奔走相告,說今晚翰林學士院要鎖院。
每當皇帝有重要制詔讓當值翰林學士擬,會召內翰面諭,待內翰回到翰苑,內侍即鎖院門,禁止里外人等進出。此謂“鎖院”。翰林學士擬好制詔,內侍上呈皇帝,翌日晨交中書授舍人宣讀,然后開院,此謂“宣鎖”。
而今趙皚見要鎖院,便知明天有重要詔令宣布,但見皇帝并未與自己提及任何大事,便以為事不關己,亦未多想,仍馬不停蹄地往北大內去。
趙皚到了慈福宮,太后倒是對他左右細看,噓寒問暖,不時抹著淚說他瘦了,想是在外吃了不少苦,頗顯慈愛之心。趙皚陪著她話了片刻家常,再問她有何事要與自己講,太后便道:“你早已年過二十,不小了,卻一直不愿婚配。先前你大哥薨,你齊衰在身,后來你爹爹又讓你去外郡做官,倒也不便成婚。如今你大哥已薨近兩年,我眼看著你做官也做出些政績了,但無人主持家事,累我孫兒憔悴至此,看得我真是心疼。如今我在王侯后裔、勛舊之家與戚里貴胄中挑選了幾位容貌品性都好的女孩兒,讓畫師給她們繪了寫真,你今晚且留在北大內好生看看這些寫真,若有相中的,我便與你爹爹說,盡快為你納聘。”
“此事不勞娘娘費心了。”趙皚當即拒絕,“孫兒如今終日忙于公務,不欲為婚姻分心。何況外郡生活艱苦,日子不如臨安好過,別連累這些貴戚小娘子隨我去過苦日子。”
太后不悅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公務再忙也不能耽擱了婚姻大事……你就別為那些小娘子操心了,人家只要肯嫁你,自然愿風里雨里都隨你去,何況你堂堂一個嫡親皇子,國朝尊貴的親王,人又儀表非凡,誰家姑娘不上趕著想嫁你?吃一點點外郡的苦算什么!”
言罷也不再聽趙皚推辭,讓他晚膳后留宿于北大內,夜間在寢閣中對著那一堆寫真挑選未來的夫人。
內侍夜間把寫真送來,一幅幅展開請趙皚過目。趙皚幾乎不以正眼瞧,大致瞥了瞥便揮手讓內侍卷好收回,自己另取了一卷書坐著翻閱,不理內侍苦苦相勸。
次日一早趙皚即辭別太后回南大內,剛入皇城便覺氣氛迥異于昨日,路上所見的官員、內侍與禁衛都在竊竊私語,面上難抑興奮之色,見了他卻立即噤聲,向他行禮后往往會別有意味地深看他一眼,似欲觀察他神情。
趙皚滿心疑惑地繼續朝內走,見殷瑅守于垂拱殿前,便上前喚他,問他今日發生了什么大事。殷瑅頗踟躕,但最終告訴了他:“適才中書宣讀了儲君冊文……官家決定立三大王為皇太子。”
趙皚霎時無語,默然立于殿前,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而此刻已受命領旨的趙皓在入內都知張知北護送下從殿內昂首闊步地款款走出,面上盡是鎖不住的洋洋喜色。見了趙皚,趙皓一愣,遲疑一下,才走到他面前,作揖輕聲喚了聲“二哥”。
趙皚淡淡一笑,向他還禮,道:“恭喜殿下。”
趙皓臉紅了紅,道了聲謝,匆匆告辭離開。張知北向趙皚行禮后跟隨趙皓而去,不忘低聲叮囑趙皓:“殿下是儲君,日后見了魏王不可先向他行禮,須待他行禮后再還禮……”
這聲囑咐隨風飄入了趙皚耳中,他倒不慍不怒,只覺心中蕭蕭瑟瑟地,像當年被廢棄的圩田那般,一片荒涼。其實這是他當初被外放寧國府之時便已想到的結果,但沒料到此事成真時仍會令自己如此難過。
少頃,他掉轉頭,放棄了見父親的念頭,依舊往北大內而去。
“娘娘昨日留我宿在北大內,便是知道三哥將越次做太子,怕我聞訊不滿生事吧?”趙皚直言問太后。
太后一聲嘆息,勸慰道:“孫兒呀,你以為官家好做么?真要做了,你便會發現,煩惱比做親王時多多了。官家,官家,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聽起來風光,是天下至尊,可這天下是那么好管的么?就說臣子吧,官家既希望任用有才能之士,又怕重用之臣自恃才高,無視天威,甚至弄權謀逆。為保家衛國,恢復故土,少不得倚重些武將,卻又擔心他們擁兵自重,導致陳橋驛之事重演。管起臣子來輕不得,重不得,稍微失衡,都會導致嚴重后果,甚至殺身亡國之禍……再則,你做了地方官想必也知道,每逢天災,國中遭遇饑荒,各州郡都像餓壞的孩子,一個個嗷嗷待哺,官家手中就那么點余糧,又得操心怎么分,先給誰,處理不好,又會成為禍端……對了,賑災之前還得先下一道罪己詔,把引來災異的罪責攬到自己身上……這幾十年來,我眼見著你祖父和父親為國操碎了心,深知治國不易。而你是我最鐘愛的孫兒,我倒寧愿你做個無憂無慮的富貴親王,過得輕松一些。”
見趙皚沉默不言,太后又換了個話題,溫言道:“我聽中官說,你對畫像中的女子都不滿意。其實還有位貴戚女子,身份尊貴,與你也頗有緣份,官家也覺合適,正要我與你說呢……”
“此事請娘娘不要再提了。”趙皚打斷她,再次表明態度,“皚如今只想在寧國府多做好幾件事,不希望因婚娶分心,還望娘娘與爹爹成全,容我盡快回寧國府去。”
“你不想娶妻,讓我與你爹爹成全,可三哥身為皇太子已到必須娶妻的時候,你就不能成全他?”太后換上一副肅然神色,冷冷道,“你是兄長,你若不先成婚,三哥也不便越次成婚。”
趙皚一哂:“太子妃可有人選了?”
“有了。”太后坦然答道,“說起來你也知道,便是伺候過你的尚食局內人凌鳳仙。”
這答案趙皚完全沒料到,不由有些驚愕。他能看出趙皓心儀鳳仙,但從未想到鳳仙身為內人竟會被列為太子妃人選。
“三哥喜歡鳳仙,常為她借故三天兩頭地往慈福宮來。”太后緩緩解釋,“本來我也覺得她只是個內人,賜給三哥做妾便行了,但上官忱看了她面相,與我說,此女龍睛鳳頸,有大貴之相,將來可母儀天下。她父親是凌燾,這些年北方時有兵將南下滋擾,凌燾戍邊也立了些功,所以官家也覺凌鳳仙作為勛將之女,可列為太子妃人選。”
想起鳳仙此前勸導自己做的事,趙皚在心底冷笑,但未形于色,只淡然道:“甚好。凌鳳仙與三哥,也算天作之合。”
“所以,你愿意成全他們,先行完婚?”太后問。
“不愿。”趙皚干脆地回絕,道,“三哥要娶便娶,不必看我行事……他既能越次做太子,為何不能越次成婚?”
第六章 澹月秋水
趙皚默默接受了儲君之位被弟弟奪走的事實,就此并不出怨言,甚至在父親要求下留在臨安,參加了趙皓的冊禮。但對婚事他則毫不讓步,一直堅稱如今忙于公事,無意為婚姻分心,懇請皇太子先行納妃。皇帝無奈,最終同意他回去,婚事暫且延后,且下令先籌備皇太子婚儀。
回到寧國府,面對著一堆這段日子積壓下來等待他處理的政務,趙皚又開始了日理萬機的生活,與蒖蒖見面的機會都很少,一直到秋分,蒖蒖見他稍有閑暇,才邀請他去湛樂樓,赴自己為他專設的秋宴。
立儲之事已舉國皆知,蒖蒖自知趙皚心中郁悶,這日特意帶廣州買的那兩名胡姬來呈獻歌舞,又請衛清潯一同來,欲讓她一起開導安慰趙皚。
衛清潯對立儲一事絕口不提,倒打趣趙皚道:“大王這般郁郁不樂,一看就是回臨安被長輩逼婚了。”
趙皚一瞥她,問:“你家人又從臨安給你傳什么閑話了?”
“非也非也,”衛清潯笑道,“沒人傳話,我猜測而已。我每次回臨安,都會有長輩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要我盡快成婚……大王年紀不小了,此番竟能全身而退,不知有何絕招,可否傳授于我,讓我也用來拒婚?”
趙皚道:“沒什么絕招,就是堅決不答應,誰提就冷臉起身告辭,任他們再說什么,一句也不聽。”
衛清潯奇道:“父親每回跟我說這事時,我一表示不想聽,他就氣得直想取鞭子抽我。官家勸你你不聽,難道他不會生氣?”
“氣自然是生過的。”趙皚答道,“他還想過讓我禁足,逼我娶了妻再走。據說夫人都給我選好了,就要開始問名納聘了,結果那小娘子父親回稟說,他女兒近日病了,暫不能成婚,官家這才作罷,許我回寧國府。”
蒖蒖聞言問:“是誰家的小娘子?”
“不知道。”趙皚一擺手,“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只聽說是出自戚里,無論誰跟我提這事我立即翻臉,所以究竟是何人也不清楚。”
“二哥怎不耐心聽聽,抽空見見呢?”蒖蒖笑道,“說不定一見之下覺得投緣,又成就一段佳話。”
趙皚抬眼看她,淡淡一笑:“你才是我的佳話。”
隨后,他將目光從蒖蒖愕然的臉上收回,又投向衛清潯,彬彬有禮地微微欠身:“抱歉,都是朋友,且容我直言不諱。”
衛清潯旋即摟住蒖蒖的腰,在她頰上吻了吻,再朝他一哂:“大王,這得看我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