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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氏聞聲轉頭,發現是她,陰惻惻地笑了笑,不發一言,又轉頭朝前,任囚車把自己帶往前景未知的方向。
宋婆婆拼命奔跑追逐著囚車,邊跑邊喊:“春融,我的外孫女呢?我家桃笙呢?你把她帶到哪去了?”
玉氏仍未回答。宋婆婆跑著跑著,終于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上,在囚車揚起的塵埃中放聲大哭,拍打著車輪留下的軌跡泣道:“桃笙,我的桃笙呀……”
第十二章 蛇與焰
張知北知道程淵這些年來一直控制著一批習武宦者,名為拱衛慈福宮,實際大多為己所用,擔心他利用這些人負隅頑抗,便在與蒖蒖前往適安園之前調集了殿前司與皇城司的若干禁衛隨行護送,并準備緝拿程淵歸案。
到了適安園門前,果見許多黃門立于大門內外嚴陣以待,但看到他們并不阻攔,反而齊齊行禮,并指引他們入內。
此時園中紅葉與各色菊花遍布各處,異彩紛呈,景象絢麗,目之所及皆錦繡,全然不見一絲殺氣。帶路的宦者請蒖蒖和張知北等人繞過假山,穿過竹林,來到一幢四面皆可移動窗格的寬闊屋舍前。宦者開了門,再躬身請他們進入。
蒖蒖先步入這屋舍,霎時睜大了雙眼:室內兩側地面略低,分別種植著一片正開得如火如荼的金燈花,正中架有一小橋,通往后方廊廡。
如今已是深秋,按理說金燈花花期已過,但程淵在室內種植,周圍門窗以白棉紙糊窗格,可透光,又能阻擋寒氣,溫暖時又可移動窗格通風,引陽光入內,因此將花期延長到了今日。
蒖蒖想起莊文太子薨后自己夢中與他永別時的橋下景色,越發覺得這花艷紅如血,妖冶得令人不安。
她瞬了瞬目,抬首向前看,不顧金燈花,過了橋繼續前行。
通過幾段曲折的回廊,又到一間屋舍前。這回宦者一開門,一陣腥風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蒖蒖定睛一看,發現面前不遠處有一深坑,坑上以鐵條結網,覆蓋住坑口,但可通過縫隙看坑內情形。坑深兩丈有余,里面有山石,有樹干樹枝,而更多的是密密麻麻,花紋、顏色各異的蛇,一條條四處攀爬、糾纏著,令人不寒而栗。
而深坑之外設有案幾桌椅,程淵此刻正坐在椅中,見蒖蒖等人入內,迤迤然站了起來,向他們一揖為禮。
張知北還禮,溫文爾雅地問:“程先生知道我等來意么?”
程淵含笑道:“知道。”
蒖蒖見他可指揮如此多宦者,便知他耳目甚多,兩宮發生的事只怕已有人告訴他了。
張知北這時亦笑了,對程淵贊道:“先生既已知道,仍如此從容,真乃好風度。”
程淵道:“你們既然能來到這里,可見太后已經放棄程某了。事已至此,何必抗拒,不如開門請君入內,有什么問題我自會坦然回答,也可讓二位將這公務執行得容易些,早些回宮復命。”
張知北禮貌致謝,蒖蒖則徑直問程淵:“菊夫人在哪里?”
“不急,我們先說說話。”程淵溫言道,“稍后我再帶你去見她。”
他請二人坐下,不緊不慢地焚了一爐香,自己再坐下點茶。張知北數次問他莊文太子及四皇子、太子妃中毒之事與他有何關聯,是否有解藥,他皆道:“若我所料未差,柳婕妤或玉氏將前來指證,不如等她們來,一齊把話說明了。”
少頃,禁衛將玉氏押送至此,程淵才徐徐起身,朝玉氏一拱手,道:“春融娘子,程某這廂有禮了。”
玉氏瞠目看他,見他喚出自己從未向宮人透露的閨名,明顯有些驚詫。
程淵一哂,復又坐下,開始向蒖蒖等人說明:“我與菊夫人結為夫婦之后,彼此間說的話漸漸多了,我向她提起柳婕妤也會跳梁州舞,并且有幾處舞姿與菊夫人當年表演的一模一樣,我從未見他人跳過。菊夫人便問我是哪幾處,我形容后,她告訴我,這幾處動作是她自己編排的,當年她只教了一名弟子,應該只有那女弟子會。我想,從年齡看,柳婕妤一定不會是那女弟子,便問菊夫人那女弟子是不是姓玉,她說不是,是姓俞,或者,姓齊。”
蒖蒖聞言轉顧玉氏,玉氏呼吸漸趨急促,情緒開始驛動。
“她隨后告訴了我那俞氏的身世。”程淵繼續道,“當年齊太師懼內,在外偷偷納了個妾,卻不敢帶回宅中,一直養在外面。這妾室姓俞,后來為齊太師生了個女兒,取名春融,但春融始終仍然不敢公開認齊太師為父,對外自稱姓俞。春融長到十七八歲時,齊太師見她容貌甚美,且自幼習舞,便有心栽培,異日送到先帝身邊為妃,又見先帝寵愛菊夫人,就以請菊夫人教授宅中舞伎為名,多次把菊夫人接到自己的外宅中,請菊夫人教春融舞蹈。菊夫人一眼便看穿了齊太師的心思,但既然先帝讓她去,她也就去了。她有這個底氣,相信這個姑娘威脅不到她。春融學得很努力,日以繼夜地練習,在一般人看來已經跳得很好了,但菊夫人和她心里都明白,她怎么跳也達不到菊夫人所達到的境界。有一次她為了練好梁州舞的那幾個極難的身段,把腰扭傷了,菊夫人便直言告訴她,無論什么技藝,只要認真去學,都可以練得很好,但若要練至尋常人難以企及的頂尖那一級,是需要天賦的。而春融,沒有這種天賦。”
聽到這里,玉氏不禁露出一絲冷笑。
程淵一瞥她,問:“既然學舞不成,齊太師隨后又讓你去學做膳食吧?”
“不錯,他讓劉司膳教過我。我還是用盡心力去學,做的膳食看上去跟劉司膳做的差不多了,但父親品嘗后還是說,只差一點點,但那一點點就是整道膳食的靈魂。”玉氏苦笑著,目中一抹憤恨的光一閃而過,“因為對我失望,父親無情地斥責和奚落我,說我容貌和舞技不如菊夫人,廚藝又不及劉司膳,怎能吸引官家的目光。他怨我不盡力,愛偷懶,所以學什么都學不到極致,對他來說,一點用處都沒有。而我知道,我真的已經竭盡全力了,達不到他的要求,可能真是欠缺那點天賦吧……”
蒖蒖從旁聽著,這時想到一個問題:“你既是齊栒之女,怎么后來又做了齊熙的妾,稱他為夫君?”
張知北先解釋了:“齊熙是齊栒的養子。齊栒之妻王氏沒有生育,便收養了自己妹夫與外室之子,改名齊熙。所以齊熙與玉氏雖然名義上是兄妹,其實并非血親。”
程淵也補充道:“據說齊熙當年奉齊栒之命,瞞著王氏私下照顧齊栒外室,也許因此與玉氏多有往來,日久生情吧。”
聽他們提起齊熙,玉氏黯然神傷,沉默片刻,緩緩道:“在我天天苦練廚藝卻毫無進展,備受父親責難之時,是我那哥哥經常來探望我,鼓勵我,安慰我。我給他做的任何膳食他都喜歡,都說好吃……總之,和父親相反,在他眼里,我容貌好,舞技好,廚藝好,什么都好……那時我們又都青春年少的,相互戀慕,便悄悄在一起了。后來父親知道了,十分震怒,說我已非處子,徹底喪失了入宮的希望,要來何用……他想要我死,卻不自己動手,而是把我和母親的居處告訴了他的正室。結果,王氏派了一批人來,生生把我母親打死了。我也被打得遍體鱗傷,若非齊熙趕來攔著打手,我也活不下來……后來,為免王氏迫害,我逃出臨安,去了寧國府,在一家酒樓安頓下來,過了一段安生日子,養好了傷。”
蒖蒖此前一聽“春融”這名字便覺耳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聽過,聽到玉氏提起寧國府及酒樓,瞬間頓悟:“原來你就是宋婆婆所說的春融!”
“你認識她?”玉氏蹙眉反問。
“她現在成了我的祖母。”蒖蒖道,“而她真正的外孫女,是被你拐走的吧?”
玉氏未直接答,倒“呵呵”地笑了起來,須臾才道:“我跟著宋三娘學廚藝,她說話不像劉司膳那么委婉,見我學不好就直說,甚至斥責,也像菊夫人那樣,說我沒有天賦……天賦,天賦這個詞像魔咒一樣,困擾我一生,也害了我一生……宋三娘經常讓我幫她帶外孫女桃笙,我見那小姑娘粉雕玉琢一般,生得極美,又很聰明,聽見樂聲就會搖搖擺擺地跳舞,跳得比許多大孩子特意學的還好看……有一天,我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想到,這就是所謂的天賦吧,她又是宋三娘的外孫女,那么在廚藝上,她也是有天賦的。”
“這就是你拐走桃笙的原因?”蒖蒖斥道,“你知不知道你一念之差,害得宋婆婆家破人亡,在痛苦中度日如年?”
“痛苦?誰人不苦?世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劫數,只不過她的劫數是我罷了。”玉氏漠然道,“她那外孫女,留在她身邊,長大了也不過是一個尋尋常常的村姑,而我帶桃笙到都城,栽培得出類拔萃,十全十美,送入宮中享了這半世榮華,也算對得起她了。”
“你拐走的小姑娘就是柳婕妤吧?”張知北這會兒也聽懂了,“你既是齊栒之女,處心積慮地把柳婕妤送入宮,目的也必不會如追逐榮華富貴一般簡單。”
“我要她做我沒有做到的事。”玉氏道,“我帶她回臨安,跪在父親面前求他寬恕,說我雖然入宮無望,但我有把握培養好這個姑娘,將來送她入宮。父親雖然說這事他早已放棄,就不指望我了,但倒是放過了我,讓齊熙好生照料我,不讓王氏再欺負我。齊熙讓桃笙叫他爹爹,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桃笙也很快忘了以前的事,認我們為父母。我帶著桃笙住在齊熙的別業中過了幾年好日子,直到父親被張云嶠、林昱和如今的官家設計害死,齊熙被強令致仕,不久后憂憤而亡,臨終前囑咐身邊親人,要為他父子報仇雪恨。見他撒手人寰,我只覺天都塌下來了,但哭過之后,我反倒振作起來,決定為他們復仇。”
蒖蒖問:“齊栒之死你怎知有人設計?”
玉氏冷笑道:“以我父親的心智,怎會不在皇子身邊安插自己的人?雖然皇子謀劃得手,但事后得意忘形,難免走漏點風聲,身邊的人知道后便告訴了我們。”
“那人,是王慕澤吧?”張知北此時插言問。
玉氏沒回答,但看樣子是默認了。蒖蒖想起當年王慕澤造謠構陷酈貴妃事發后,逃往鳳凰山自縊而亡,如今看來,他奔往的方向很接近芙蓉閣,只怕臨死前還與玉氏、柳婕妤通報了消息。
蒖蒖此刻已理清了所有的因果,對玉氏道:“后來你要掩飾身世送柳婕妤入宮,便須找個安全的身份,那么官家盟友的親戚,是最合適的。”
“對,”玉氏坦然承認,“我打聽到林昱有個表妹嫁去了崖州,便帶著桃笙去尋,被她家收容。本來只想待桃笙討得她夫婦歡心,求他們收為養女,這樣獲得柳家女兒的身份應選入宮,沒想到天降一場瘟疫,倒更助了我一把……柳氏夫婦和女兒洛微死后,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柳洛微的浴兒書和柳家的丁口簿,帶著這些文書去武夷山找林昱遺孀,很容易就留在了林家。我悉心教導桃笙,桃笙也很爭氣,出落得仙女一般,舞跳得像菊夫人一樣好,膳食又做得像劉司膳的一樣美味,獲得官家的寵愛,也是順理成章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