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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笙。”老婆婆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笑著喚道。
蒖蒖回宮時在和寧門外遇見兀自在街邊哭泣的宋婆婆,于是將她帶回宮中,向皇帝稟報適安園之事,又講述了宋婆婆與外孫女的故事。皇帝因四皇子夭折十分悲傷,雖然對玉氏所為深惡痛絕,但對柳洛微難免有兩分顧惜,又聽聞宋婆婆找尋多年的外孫女竟是柳洛微,更唏噓不已,同意宋婆婆赴芙蓉閣看望柳洛微。而宋婆婆提出,想為外孫女做一碗魚羹,皇帝許可,讓蒖蒖帶她去尚食局廚房做好魚羹,帶往芙蓉閣。
柳洛微神思恍惚,并沒反應。
宋婆婆取了個碗將魚羹盛出,試試溫熱,再以匙喂到柳洛微口中。
柳洛微昏昏沉沉地,本來近乎無知覺,但隨著一匙匙魚羹入口,呆滯的眼珠忽然開始動了。她困惑地著意品味著魚羹,然后抬眼看著宋婆婆,蹙眉警惕地問:“你是誰?”
“我是你的外婆,桃笙。”宋婆婆含笑輕聲道。
“外婆……胡說八道,快出去!”柳洛微先是有些疑惑,旋即朝宋婆婆怒喝道。
“是不是覺得這魚羹味道很熟悉?”宋婆婆還是慈愛地凝視她,緩緩道,“你小時候,我經常給你做魚羹。給別人做的,魚肉是切成片,或切成絲,但是給你做的都格外精細,魚肉是碾成茸的,細細挑揀過,不會有一點刺……筍絲也切成龍須一樣細,湯熬得鮮香,不能太咸,不能太酸……喏,就是如今你喝的這碗的味道,你想起來了么?”
是的,這是停留在柳洛微遙遠的兒時記憶中的味道。雖然時隔多年,但當湯汁入口,那熟悉的感覺絲絲縷縷地自記憶深處浮升而出,像一把鑰匙,徐徐開啟了一扇塵封多年的門,一些支離破碎的景象由遠而近,漸漸飄上心頭:慈祥的老婦人吹吹勺中魚羹,再送她嘴邊……老婦人笑著看她喝湯,不時引袖子拭干她唇角殘羹……她格格地笑著喝湯,不慎嗆了一下,老婦人忙擱下湯碗,伸手為她撫背順氣……
“你是誰?”柳洛微再問,語氣柔和許多,聽起來像真誠詢問。
“我是宋五娘,你是我的外孫女桃笙。”宋婆婆輕言軟語地引導她回憶往事,“你很喜歡桃花,誰給你一朵,你就很開心地笑。后來,你媽媽親手給你縫了個小被子,上面繡了許多桃花,你每天都要蓋著那被子才肯睡,特別愛聞那被子的味道,每次睡覺,你左手都要攥著桃花被的一角,拉到鼻子邊聞著,然后伸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進口中吮才能睡著……”
說著說著,宋婆婆拉起柳洛微的右手,看了看,道:“你瞧,你右手這兩個指頭要比左手的略細,這吮手指的習慣一定是很大了才改掉的吧?”
柳洛微目中含淚,喃喃道:“五歲,五歲才改掉的。”
宋婆婆含笑問:“桃花被呢?春融帶走你的那天,這小被子也不見了,一定還跟著你吧?”
柳洛微仍下意識地回答:“一直跟著我,用了十余年,直到破得不能再破。”
宋婆婆引袖拭拭眼角:“如果你媽媽還在,還可給你再做一床桃花被,可是……”
柳洛微惘然盯著宋婆婆看了許久,然后轉顧她身后的張知北,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張知北上前,轉述玉氏臨終前提起的舊事,又結合蒖蒖此前的說明,將柳洛微身世的真相告訴了她。
柳洛微怔怔地沉默良久,忽然抱著頭發出一聲凄厲尖叫。
宋婆婆淚流滿面地擁抱她,像哄嬰兒那樣輕拍著她勸慰道:“沒事了,都過去了,婆婆和桃笙又見面了……”
柳洛微依偎著她,開始嗚嗚地哭泣。宋婆婆流著淚,仍盡力朝她鼓勵地笑:“桃笙別怕,以后婆婆每日來看你,你想吃什么就告訴婆婆,婆婆給你做。炒面、酥兒印、五香糕、煮沙團都是你愛吃的,你還記得么?”
柳洛微不答,在她懷里哭得肝腸寸斷。
祖孫兩人相擁而泣,過了一個時辰,在張知北勸說下才分開。張知北要帶宋婆婆離開,柳洛微起身跟著宋婆婆,張知北要她留步,柳洛微含淚懇求道:“張都知,我想送送我外婆。”
張知北見她狀甚可憐,也就答應她送外祖母到寢閣外露臺上。
宋婆婆將要下階梯離開時,柳洛微又上前數步喚住她,微笑著對她道:“婆婆,我還有個女兒,叫如嬰……”
張知北聞言道:“公主今日在皇后寢閣安歇,請娘子放心。”
柳洛微點點頭,繼續對宋婆婆道:“婆婆,以后你多去看看如嬰呀,她也愛吃那些點心。”
宋婆婆一疊聲答應了,又說晚來風急,要柳洛微早些回房,別著涼了。
柳洛微答應,卻并不轉身回去,而是一直目送宋婆婆。待宋婆婆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她才愴然仰首,朝著天際那一彎鐮刀般的冰冷月亮瞬了瞬目,然后驟然轉身,疾步奔至露臺邊,越過欄桿,一躍而下。
冷淡月光中,身著白衣的她像一只灰色的蛾,張開翅膀飛旋落下,墜在昔日梳妝浸足的溫泉池邊,濺出的血在夜幕中顏色深沉,墨汁一般在溫泉水中旋出了黑色的絹。
第十四章 往事
獲悉柳洛微之死,蒖蒖帶人去查看,收斂,清理現場,隨即前往福寧殿,向官家稟報相關情況,一切處理得井井有條,無可指摘。一日之內經歷幼子夭折、驚聞長子亡故真相、得知寵妾陰謀及死訊,官家亦是心力交瘁,急怒、悲憤與痛苦交織,一時竟哭也哭不出來,燭光中的他眼窩深陷,形容憔悴,頹然低首坐著,像是一日之間又老了幾歲。默默聽蒖蒖訴說完,他閉上發紅的眼睛,半晌后揮手示意蒖蒖退去,但當蒖蒖欲轉身離去時,他卻又開口,問:“還有張云嶠之事,你查清了么?他在哪里?”
蒖蒖回身面對他,緩緩垂下眼簾,欠身道:“此事已有眉目,但詳情還須詢問菊夫人,妾這就去問她,明日清晨,可將一切奏知官家。”
此刻子時已過,蒖蒖命人將秋娘帶到尚食局廚房,然后屏退其余人,僅留秋娘與自己獨處一室。
待送秋娘入內的內侍關門避于遠處,秋娘即回首看蒖蒖,目泛淚光輕喚了一聲“蒖蒖”,而蒖蒖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如秋娘期待的一般喚她“媽媽”,卻只稱她“菊夫人”。
秋娘不難從她的語氣中分辨出她欲保持的理性與疏離,遂暗淡了眼神,依舊恭敬行禮:“司宮令萬福。”
“菊夫人,我找到張國醫了。”蒖蒖開誠布公地說,不出所料地發現了秋娘流露的驚異之色,頓了頓,繼續冷靜地道,“我找到他了,國醫張云嶠。我請他暫時在大石佛院等我們,你要不要去見他?”
秋娘面色青白,咬了咬唇,沒有作答。
蒖蒖見狀沒有就此追問下去,目光轉而投向廚房中一個養魚的水缸,似乎換了個話題:“浙東路轉運使進獻了一些珍貴食材,其中有不少河豚,而尚食局是不會為貴人做河豚的,所以暫時把它們養在水缸里。菊夫人,宋婆婆說已經教會你做河豚了,你可以做一次給我看么?就用你當年烹飪河豚的方法。”
秋娘沉默許久,然后緩步走到水缸邊,看了看里面鮮活的河豚,終于回答:“好。”
蒖蒖為她備好廚具,秋娘洗凈手,從水缸中撈出一尾河豚,一手按著,另一手握刀熟練地切魚鰭、魚尾和魚嘴,隨后輕松剝下魚皮,去除魚目及內臟,以碗盛了,擱在遠離砧板之處,然后沖洗魚肉,并不忘徹底清潔砧板和刀具,另換一未曾接觸到河豚的砧板及刀來處理魚肉,繼而魚肉斫鲙,魚骨燉湯,一切程序與宋婆婆教予蒖蒖的極其相似,并無任何紕漏。
冰綃般的河豚魚鲙被秋娘擺成曇花狀,盛于琉璃盤中奉至蒖蒖面前,砂鍋中白色湯汁汩汩翻滾,開始散發著鮮美的魚香。秋娘端起盛內臟的碗,走至倒廚余雜物的木桶邊,把內臟倒了,背對蒖蒖擱下碗后,忽然捂著嘴,一陣咳嗽。
蒖蒖見夜深寒冷,怕她因此著涼,忙解下自己公服外罩的涼衫走過去為她披上,秋娘立即推辭,但蒖蒖不容拒絕地為她系上涼衫,秋娘也就默然接受了。待涼衫穿好,回去看看鍋中湯色,等了等,覺得差不多了,便盛了兩碗,一碗自己先行嘗過,再把另一碗端給蒖蒖。
她處理河豚的整個過程蒖蒖盡收眼底,知道沒有問題,蒖蒖遂端起碗飲了一口,雙目始終緊盯秋娘,觀察她的表情。秋娘見狀,勉強一笑,道:“你放心,不會有毒的。”
蒖蒖擱下湯碗,取出一個小瓷盒推到秋娘面前,直視著她,鎮定地問:“那么,張國醫為何變成了一具白骨?”
秋娘惻然不語,蒖蒖又道:“我請人從宋婆婆酒樓后院的金燈花花圃下挖出了他的遺骨,為避人耳目,委屈他暫時棲身于木箱中,帶到了臨安。如今他正在大石佛院,等待與你對質。”
秋娘凝視那瓷盒片刻,伸手取來打開,見里面有兩根已呈黃黑色的陳年魚骨。
“這是從張國醫右手指骨處找到的,他臨終前緊緊攥著這瓷盒,瓷盒密封甚好,所以里面的魚骨能保存至今。”蒖蒖與她說明,再問,“這骨頭是河豚魚骨吧?宋婆婆說你離開寧國府時是春夏之交,那時,正是河豚最毒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