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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靈泉山腳到寺廟的石階足有一百零八級,重活一世,她上上下下將那條路走了不下百遍,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當時顧言觀抱她上山的模樣。
可是夢里的山林也起了火,怒吼的火舌似要將她吞沒,鋪天蓋地的濃煙嗆入口鼻,她臥在榻上苦苦掙扎,卻只移動半分。
顧言觀去哪了呢,顧言觀這回還會來救她嗎?
喉嚨終于受不住,拼命咳嗽起來,她痛苦地閉了眼,再一睜眼,周邊滿是尸體,泠鳶,南覓,成熙,陳玉卿,父母兄長,甚至,還有江韶華和盧十三娘……
她怒張瞳孔,想要去夠母親的手,可是她過不去,她怎么都過不去。
夢魘如惡魔一般,一重一重地鎖住她,掐住她的喉嚨,扼住她的命脈,切斷她所有的路。
夜深人靜,她轟然起身,滿頭大汗地怔坐在榻上。
屋內只留了一盞暗黃的蠟燭,在角落里兢兢業業地盡著自己的職責,她隔著垂下的紗帳,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一處亮光,大口大口喘著氣。
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她攏緊被子,緩緩平復方才的驚恐。
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噩夢了。
許是最近真的過于疲憊,江韶華,德昌侯府,成熙成柔,還有召宜,每一個都不是可以省心的。若還是上一世,她哪里會管這些,每日沒心沒肺地過著自己的生活,滿心滿眼地以為召未雨是真的在為自己好,前面過的輕輕松松,哪里會料到后頭的苦不堪言。
如今難些就難些吧,她想,關關難過關關過,這些事情,她總會一件一件鏟平。
隔日果然是天光大好,晴空當照,白傾沅迎著晨曦,立在院子那幾棵桂花樹間,輕嗅芬香。
“縣主今日起的這樣早,又是要去哪?”泠鳶噠噠噠地跑過來,沒有注意到她眼角的烏青,為她披上披肩。
“去靈泉寺。”白傾沅慵懶道。
“縣主又是要——”泠鳶欲言又止,不好多說。
“是啊。”白傾沅歪了歪頭,打發她道,“快些去準備吧,不知今日還會不會下雨,記得帶把傘。”
“知道了。”泠鳶蔫蔫道。
“太后娘娘出宮去看攝政王妃了。”南覓從外頭回來,附在白傾沅的耳邊道,“縣主猜的沒錯,這幾日早朝都只皇上一人應對。”
白傾沅嘴角翹了翹,這幾日來,總算是聽到一件叫她滿意的事情。
“畢竟是親政了,可不得放手讓他去干。”她慢慢悠悠感慨著。
今日仍舊是泠鳶陪她出去。昨夜歇的不夠好,她人坐在馬車里直打盹,泠鳶總算發現了不對勁,剛想打聽她是否沒睡好,馬車便措不及防震了一震。
兩人皆被震地抖了一抖,雙手緊緊扒著馬車壁不敢放松。
泠鳶先她一步探出頭去,很快便又縮回來,松一口氣,“是隔壁道上在修路,連下了幾日雨,這邊的路都壞了。”
自從上回德昌侯派人堵過她們之后,她們便多少有些草木皆兵了,對馬車的每一下動靜都在意地不得了。
雖說召未雨叮囑過白傾沅,日后出宮都要帶著她給的暗衛,但這才第二回 ,她便陽奉陰違了。什么暗衛不暗衛的,監聽這回事實在叫她受不了。
她拍拍胸脯坐定,聽見外頭隱隱傳來的嘈雜聲,問道:“我記得,秦家那蠢貨得了個工部郎中的便宜,是吧?”
“是。”
白傾沅眸色漸深,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只稍片刻,臉上便浮現出了近日難得的笑容,悠悠然道:“距秋獵都好幾天過去了,不知他的傷好了沒有,朝廷的工部郎中,總不好干拿俸祿不辦事,你說是吧?”
泠鳶懵懵懂懂點著頭,“可他是救駕受的傷,皇上也不好叫他急著回來吧?”
“那便讓工部忙起來,忙起來缺人手了,不就得趕鴨子上架了?”白傾沅邏輯分明,有條有理。
對于上一世曾叫他大哥受傷的秦空遠,她自覺自己沒要他命,就已經是寬宏大量了,如今不過利用利用,不算什么。
泠鳶聽著卻仍舊不明白,“可是……工部該怎么忙起來?”
白傾沅略一挑眉,無辜道:“這我怎么會清楚呢?”
***
她這回是借著替成熙看看宴席布置的名義上的山,所以提前得了消息的駙馬陳玉卿特地下了山來接她們。
白傾沅與成熙一下馬車,便見到了他如沐春風般的笑。
“陳駙馬好。”
“長公主安好,縣主安好。”
互相見過禮,幾人便往山路上去。
“聽長公主說,縣主從前在靈泉寺上休養過一段時日,那想來對這片山林是十分了解。”陳玉卿自謙道,“我這幾日在山上比劃,總是不得章法,說來平日里那些宴會也沒少去,全然不知原因在哪。”
“人蠢就是人蠢,還能有什么原因?”成熙嘴巴一如既然地毒辣且不留情面。
陳玉卿僵著笑,跟在她身后,不再多話。
白傾沅這個瞧瞧,那個看看,打著哈哈道:“平日里上宴會,哪里會注意主人家如何布置,駙馬不精于此也是正常。”
這解圍來的剛剛好,陳玉卿低了低頭,向白傾沅無聲道了謝。
先前的幾間寮房依舊收拾完好,幾人在屋中略一休整,便往后頭的溪澗去。
路過顧言觀的竹屋時,白傾沅借著窗戶縫隙,向里張望了一番,卻是無人在家。
后頭小瀑布傾瀉而下,緩緩匯入溪流中,兩邊壘起的石塊方方正正,擺放齊整,宛如城墻,一看就是人為的杰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