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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勢包扎好后,賀蘭毓未再停留歇息片刻,便教來福去喚溫窈出來,啟程回府。
上了馬車,兩人依舊坐的遠。
她先前穿的衣裳袖口寬大擋著手,這會子換一身窄袖衣裙,雙手往身前一放,他才借著車壁的燈火看見,那蔥段兒似得芊芊十指,竟是紅痕累累。
城衛司有種刑罰,名拶(zan)刑,便是以木板夾擊女子手指,常言道十指連心,痛楚不言而喻。
“他們對你用刑了?”
賀蘭毓驟然擰眉,俯身抓住她的手腕拉到跟前,溫窈試圖往回抽,沒抽回來,指尖在他注視下忍不住微微發顫。
她該怎么說,若非皇帝覬覦她這一副皮囊,她所要經歷的痛苦,定然遠非現下這般而已。
“刑訊逼供而已,你活……醒過來之前,無人能證明我的清白。”
溫窈眉尖微蹙,說讓他放開,他卻不聽,兀自抬手在車壁上敲了下,喚來一名侍衛,教去在剛剛的醫館里拿個藥箱來。
藥箱拿過來前,她的手腕便一直攥在賀蘭毓掌心,勁兒不大,但好像生怕她再跑掉似得。
二人相對無言,他背靠著軟枕沉默半晌,才終于問:“若我就此死了,你會怎么辦?”
溫窈不語,他死了,她大概也活不成了吧。
他不知道,在他今晚活生生出現之前,她一度是以為他死了,畢竟那是皇帝親口所說,常言道君無戲言。
她那時候心里作何感受,自己也分不清楚,事情太多了,一齊擠壓過來,教她也分不清那股難受究竟是不是為他。
行駛中的馬車稍停了下,侍衛將藥箱遞進來。
賀蘭毓望著她,低垂著眸總好似拒人千里,原道是逃跑過一回,索性偽裝都撕破了,便連與他做戲都不屑了。
“溫渺渺……”他嘆口氣,拉了拉她的手,“坐過來,離我近一些,這么傾著身子你不難受嗎……”
他大概是受傷的緣故,聲氣兒比尋常弱很多,沒了那股盛氣凌人的氣勢,教她身上的尖刺熨帖不少。
溫窈起身挪動了些,賀蘭毓從藥箱中拿出棉團,先沾著藥水輕緩擦拭在她纖細的手指上。
“痛就吭聲兒。”他低頭對著她的手輕輕吹氣,越看越覺生怒,“那姓崔的當真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這么胡亂用刑!”
賀蘭毓心緒很亂,話也沒頭沒腦,“你也是笨,就不知道警告他,回頭若我醒來見你有任何閃失,是要找他問責的?”
“崔大人再過兩年也該告老回鄉了,讓人消停幾年吧。”
“你還記著為旁人求情?”他抬眸瞥她一眼,心底里琢磨了這么半會兒,這才尋了個自以為合適的語氣與時機,問:“那你背著我偷偷跑出去的事,怎么說?”
溫窈稍怔了下,她等了一晚上他的怒氣與質問,沒料到最后開口,卻只是這么一句家常閑話。
賀蘭毓又道:“我說帶你出去散心,你不愿意,轉過背便自己往外頭跑,那外面的人心險惡你知道幾分?”
“你以為我是像小時候一樣偷跑出去玩兒的嗎?”她忽地問。
賀蘭毓手上的動作一頓,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當然知道她不是去玩兒的,她是想離開他,徹底離開,從此都不再看見他,可是他不喜歡,也不可能甘愿放手。
“從前把你拘在相府確是我考慮不周,往后你想出門、去哪里都可以,但要帶上侍衛,我不能……找不著你。”
他在來的路上思慮了許久這番話,怕脾氣太大嚇到她,也怕再與她吵起來,做小伏低都可以,只是不想再將她越推越遠。
賀蘭毓言語間已將她十指都仔細上藥包裹好,執拗地拉過來,緊緊握在掌心里。
此后一路無話。
賀蘭毓疲乏地厲害,靠在車壁上歇息了一小會兒,臨到外間馬車停穩,溫窈想將手抽出來,他立時便醒了。
兩人前后下馬車,雙腳方才站穩,門上便有個侍衛疾步下臺階到了跟前。
侍衛拱手道:“稟相爺,卑職等幾人至海棠軒提尹姨娘,但未能進屋,尹姨娘將屋中到處潑滿了火油,手持火把站在屋內,使卑職等不得靠近。”
賀蘭毓聞言眸中頓時盛怒,那女人怎么敢!
海棠軒外,幾個侍衛在院門前守著路不準任何人入內,主屋的大門半開,尹曼惜窄窄的一道身影便靜靜站在門里。
屋里沒有燃燈,手上的火把被風吹的搖曳不止,照出她一半側臉,愈發顯出幾分陰森可怖。
齊云舒已在海棠軒外焦急等待了許久,兩手掌心的汗冒了一層又一層。
她就算不知一貫柔弱溫順的尹曼惜為何突然如此決絕,卻也擔心,這種事若傳出去,定然會有礙相府名聲。
為此,她已經將圍觀的丫鬟小廝全都喝退,又極盡所能地封鎖消息,連弘禧閣那邊現如今也都還沒有得到任何音訊。
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齊云舒回過頭,“車巠口勿夫君……”
話音漸弱,因她隨即便看到了賀蘭毓身后的溫窈,數日的牢獄之災并沒能教溫氏損傷多少,只是手上纏著紗布,約莫吃了些苦頭罷了。
而賀蘭毓,來的一路都牽著溫氏的手,始終都沒有松開。
站在屋里的尹曼惜也看到了賀蘭毓,她就是在等他。
此回沒能如愿殺了他,她便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只是就這么自盡,實在對不起枉死的哥哥與那個孩子。
“都不準過來!”
尹曼惜聲音尖利,說著便伸出手,率先點燃了屋中一處桌椅與垂簾。
秋日天干,澆了火油的木頭布料,火苗稍一靠近,火勢即刻摧枯拉朽地燒起來,她便站在火勢中,直面迎向賀蘭毓寒冰陰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