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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尋常一向警覺,但翌日沉酣得連她早上什么時候起身的都不知道,晨起睜眼瞧懷里空了,心里立時咚地響了一聲。
匆忙披上衣服喚錦瑞進(jìn)來一問,才道是溫窈每日早晨都會去露華庭陪老太爺用膳。
他去得時辰晚了,沒趕上早膳,那會子溫窈正收拾漁具準(zhǔn)備與老太爺去垂釣,臨出門她教錦珠往莊園藥房中收拾了些補(bǔ)藥,吩咐送去給那個侍衛(wèi)。
誰知錦珠懷里揣著藥材出門,正與進(jìn)門的賀蘭毓碰個正著,他見狀問起那藥材,聽罷錦珠所言便不高興得很。
不是都說了他會賞賜那人的嗎,用得著她再派人去送藥材?
他沉吟片刻,朝身后一個侍衛(wèi)瞧了眼,“你將這些東西送過去,再派個醫(yī)師好好給他看傷。”
錦珠哪里敢言語,拱手將懷里的補(bǔ)藥交了出去。
往湖邊去的路上,溫窈扶著老太爺走前頭,賀蘭毓不尷不尬地背著手在后頭跟著。
走出去好長一段兒,老太爺約莫都瞧不下去了,回頭覷他一眼,“每年開春這時候朝中都忙,你還湊在這兒做什么?”
這明擺著逐客令啊,賀蘭毓倒渾不在意,坦然道:“偌大的朝廷少了誰都還能轉(zhuǎn),我又不是金鑾殿上那位,何況我跟渺渺明日就回去了,您就別操心了。”
“我沒說要回去……”溫窈當(dāng)場拆了他的臺。
老太爺聞言哪兒還能聽不懂,當(dāng)下瞪賀蘭毓一眼,眸中滿是斥責(zé)他色令智昏的意味。
“你身在其位就該謀其政,萬事當(dāng)以朝政民生為先,否則你要皇帝和滿朝文武,還有天下百姓怎么看你?”
賀蘭毓擰眉咂嘴,“小事兒勞不動我處處操心,要是真有什么大事我也不會在這兒,您實在下逐客令,那我跟渺渺不如今兒就走了,您看行不行?”
“你……!”
老太爺教他一手太極給噎住了,手上柱著拐杖險些想打人,一時間仿佛又回到以前,不管怎么拿鞭子抽他都不管事兒地惱火日子了。
不肖子,太氣人了!
可他小的時候其實不這樣,聽話聰明又懂事溫順,不管是讀書還是習(xí)武,樣樣都比常人出色,一點兒都不需教人操心。
常常教他抽出玩樂的時間當(dāng)個老媽子,照看調(diào)皮好動的渺渺,他也很有耐心,有時候連乳母都不耐煩了,他還愿意跟著她身后照看著。
那什么時候就叛逆起來了?
大抵是從他兩個哥哥相繼沒了的時候吧。
那會兒街頭巷尾說得話多難聽啊,他賀家為國盡忠,家中男丁兩死一傷,可落到那些人眼里,便全都淪為了“為人不臣,天降橫禍”這八個字。
那些人說他賀家為國捐軀的英魂,都是報應(yīng),是罪有應(yīng)得。
他開始天天在外頭跟人打架,開始自己也負(fù)傷,后來旁人沒一個是他對手,輕則給人揍得鼻青臉腫,重則折胳膊折腿,回來便連天的在祠堂罰跪,受家法。
可等跪完了、罰過了,出門若聽人說那樣話,仍舊照打不誤。
老太爺那時管不住他,還能揮鞭子抽他,現(xiàn)在管不住,畢竟是一朝之相,連打都不好打了。
“你少說兩句成不成?”
話是溫窈開口的,皺著眉回頭狠瞪他一眼,不耐煩得很。
賀蘭毓抬手摸了摸鼻尖,倒也不開口了。
到了湖邊,他兀自提了膝襕將溫窈的椅子占了,回過頭來伸手牽她,想教她坐旁邊的圍欄上陪著。
溫窈撤步躲避,老太爺見了,遂出聲教她去后頭的主屋中沏壺茶來。
等人走了,才又試著心平氣和地與賀蘭毓說,“渺渺她不想回去,你做什么非要勉強(qiáng)她?這么著她只會越來越煩你!”
賀蘭毓將手中的魚餌拋出去,魚竿也放到面前的支架上,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話。
“爹,您一向是個胸懷寬廣之人,哪怕心儀之人喜歡他人,您也能說服自己成人之美,可我做不到?!?
“您知道嗎?溫渺渺若是再一次當(dāng)著我的面喜歡了旁人,我一定會恨不得殺了那個人?!?
老太爺聞言皺眉,眸中隱有慍怒,“休要胡說八道!”
賀蘭毓輕嘆一聲,“我跟您何必胡說?我只是想教您別來勸我,我不可能放下溫渺渺?!?
“你怎么是個死腦筋?”父子二人對峙片刻,老太爺沉聲斥他,“張口便是歪理連篇,那渺渺自己不愿意,你帶她回去是給她找氣受,知道嗎?”
賀蘭毓低垂的眼睫輕顫了下,鄭重道:“我保證,往后絕不會再教她受旁人一點兒欺負(fù),您能不能放心了?”
說老實話,老太爺不能放心,便如同老父親嫁女兒,誰能聽得進(jìn)女婿的作保?
但這廂沒等再開口,溫窈已端著茶水過來了,父子二人話頭只得暫歇。
賀蘭毓這會子便起身了,說讓她坐著椅子消停垂釣,他自己在旁邊圍欄上等。
可溫窈不愿意跟他待一塊兒,跟老太爺吱了聲兒,便又自己往莊園回去了。
他悻悻看了眼,倒也沒再開口阻攔。
下半晌賀蘭毓回來帶著條魚交給錦珠,摸進(jìn)水秀居時,溫窈正躬腰立在書案后倒騰兩本古籍拓印。
那是個細(xì)致活兒,中途出一點兒錯,一整張拓印都白費,賀蘭毓從前在翰林院也干過,能生生把沒耐心的人逼瘋。
可看她做,那就成了享受。
時下天氣漸漸暖和了,她穿一件交領(lǐng)妃色軟煙紗繡荷裙,鬢發(fā)高挽,微微低垂著頭,露出一截纖細(xì)瑩白的頸項,寬大的袖口中伸出兩條光潔的小臂,皓腕似雪,十指芊芊,指尖透出淡淡一層嫩粉。
只是那兩只手掌上還纏著紗布,瞧著這樣子還干活便有些不合時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