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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拿放大鏡比比來人,確定真是素日里最最嚴守早睡早起的兒媳,“這怎么你也沒睡?”
丁教授嘴上不說,心里的潛臺詞:您在這又是開亮燈又是叮叮咣咣地,叫我怎么睡?干脆全家一道做賊去了。
就這么大眼瞪小眼熬鷹的時候,那頭,庭院正門一路開到廳里,有人不請自來。
規培上崗之后,顧岐安就搬出去住了。而顧家這間三進院的宅子,他要是回來的話,必然會提前招呼一聲。不存在今晚這樣搞突襲,于是爺爺就問了,
“東西南北,哪面的風把你刮來的?”
歸來人不著邊際地答,“中發白給我刮來的。”
“來得正好!”老爺子拿尺指指案上兩盒明前龍井,“紀老賊送的,我不要。你給我退回去!退之前叫他驗驗,我可一根指甲蓋都沒碰,別回頭賴上我。”
顧岐安不理會這些老小孩毛病,不言不語進盥洗室,洗臉凈手,再旋動幾番勞累的手腕。
轉身,甫要給自己弄口熱茶喝喝,丁教授在那端發號施令,“老二,你跟我過來,我們談談。”
老爺子疑惑呢,眼睛瞄瞄,大晚上的談什么談?要開大會也帶我一個呀。
無人搭理他。母子倆自顧自進了書房。
“我不開口,你自己說說。既然今晚你有這個臉跑回來,必然知道我要問什么。”
顧岐安落座的沙發對面是一對蕉葉聯,正楷筆法題蘇東坡名句:無事此靜坐,一日當兩日。
他徐徐從上頭移回目光,“說來話長的事,一晚上怎么分說?丁教授,熬夜真的很長皺紋。一夜當十年。”
“還和我皮!”丁教授壓著嗓門發難,“你但凡省點心,我就是一夜白頭也值。這事要不是遙遙說漏嘴,你指望天聾地啞瞞到什么時候?瞞到哪天抱著孩子來我跟前喊奶奶是吧?你看我認不認!”
“瞧吧,果真是這個大嘴巴。”
“你還說呢。虧得她只是對我說漏了,擱你爸你爺爺,換哪一個你現在都沒好日子過。皮早扒兩層了。”
“關鍵是,這事你同我在這爭得豎眉毛瞪眼睛,也不濟于事。到頭來還是要他們知情。”顧岐安蹙眉低頭點了根煙。人往沙發里一跌靠,好不閑情少爺的派頭。
“怎么不濟!”
“誰不知道我們家,大事小事拍板的實權都在兩個大男人手里。”才話完,丁教授就生氣了。與其說是老二吊兒郎當的態度惹毛了她,更像是這句話鞭辟入里。
是的,這個傳統底子的家多少有點男權主義。兩個爺們,尋常再倒了油瓶也不扶的人,一到拿威嚴的事上,那是斷斷輪不到丁教授說話的。這男人啊,一地雞毛的事管起來嫌掉價,真要他甩手掌柜了,又怪女人強出頭牽制了自己。
更何況顧父顧母這段姻緣,情況比較復雜。丁教授不是原配,顧父原先插隊下放前,娶過一位,家里包辦的,他并不很喜歡。后來主張婚配自由,就和離了,認識并迎娶了現在的太太。結果不出半年,那原配大著肚子找上門,要顧家人看著辦!給生,孩子歸你們;不給生,我現在就一墻柱子撞死。
還能怎么辦?人命官司誰也不敢輕率呀。生了,原配拿了合適的錢也江湖不見了。那孩子便是老大顧岐章,也正因為這些祖祖輩輩、因因果果的齟齬,老大后來才會離家出走,丁教授在這個家里,也始終軟一半的脊梁骨。
都說婚姻是圍城。比起錢老那句爛大街的名言,丁教授更喜歡說:
這結婚啊,就是一個個翻進圍墻看見了真相,一個個翻出圍墻又看見了真相。
過日子過日子,最難過的是日子。
有前車之鑒,丁教授也怕兒子被人命債訛上,“即便我知道對象是梁家囡囡的時候,心里一半撲通一半放。好歹我們兩家從前來往過,有知根知底的前提,萬事都好辦些。但媽媽也想不通呀,你們倆何時何地搭上的?
那小昭,她離過婚,你知道嘛?”
“所以呢?你又要同我說那些一馬不跨雙鞍,烈女不更二夫的糟粕話了。”
“混賬!我才沒有。”
“我當然知道,”某人雙肘撐膝的坐姿,伸手撣撣煙灰,“這也不是問題的關鍵。”
“那你告訴媽媽,你們怎么搭上的?”
*
自然是,先搭上腎,再搭上心。
“只不過目前,說搭上心的話還為時過早也。”梁昭驅車來濮素家的時候,后者下樓來接的。二人到便利店挑點零嘴,怕孕婦大半夜害喜,難伺候。濮素眼見著好友在貨架前犯了選擇恐懼癥,得,也不急著回了,左右陪她選,順便聊聊天。
至于聊什么,想也知道。你這大半夜“紅拂夜奔”,要勞累我沒覺睡地照顧你,總有資格問問“李靖”吧。
從而,第起碼一百遍了,梁昭再次同好友說起相熟顧岐安的過往。
有個健忘癥好友的優點是什么?就是她回回聽你憶當年,都能負責當個“首映觀眾”,咋咋呼呼完,梁昭冷漠提醒,“這段我說過。”
濮素:“啊,說過嘛?不管,我就要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你們那晚就有奸情了。”指麻將散局那晚。
然而梁昭如實陳述,那晚事實上,他們沒發生什么。如果對于成年人來說,親一下也值得叫喚的話,那我沒話說。但其實,他們只是交換了微信名片,再各回各家,一切剛剛好的火候。
彼時梁昭心想,加了,沒準也就壓到箱底吃灰去了。她連備注都吝嗇給,顧岐安的id很別致,“浦肯野纖維”,外行人看不懂,她查了才知道是心臟傳統系統里的一種自律細胞。管他呢,這么生僻的名,翻起來也麻煩。
殊不知,沒兩日,他們就再遇見了。
許是人真的有氣場互相影響。梁昭那日陪一家客戶應酬,屬于她翻單的回頭客,自然要殷勤備至。
吃完日料又去酒吧。梁昭便是在第二個坐標偶遇的顧。
接近零點,女強人喝得催吐了三回,在男性荷爾蒙極其躁動的酒吧里。時間、地點、事件都是如此恰如其分,偏偏沒有“英雄救美”這一出。梁昭只是去吧臺埋單的時候,不當心拂倒了顧岐安身前的酒杯,
杯子落了地。她目光也落了他眼底。
滿面酡紅的人差點出口喊“顧小二”,片刻,才微微疏離地,“顧先生。”
“來應酬的?這么晚……”顧岐安翻腕看表。明知故問并不高明,所以他也不指望她回答。倒是梁昭彎腰擦裙子上酒漬時問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