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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經落山,窗外的鳥雀也收斂了鳴叫。這黃昏的靜謐中,呼吸聲便顯得格外清晰。
兩道沉沉的視線落在身上,叫人難以忽視。待紀初桃回望過去時,祁炎又生硬地移開視線,側首佯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但過不了片刻,他那恣意含笑的視線又調轉回來,輕輕落在她明麗的側顏上。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在紀初桃面前展露的笑容越來越多,全然不復初見時的冷硬兇悍。紀初桃裝作沒有察覺他的窺探,只是也跟著,一同翹起了嘴角。
……
接下來幾日,紀妧以雷厲風行的手段徹查了科舉舞弊案。只是抓捕的禁軍去晚了一步,行賄考生已于家中自裁,而受賄的考官從事發起便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天色陰沉,京都城北三十里地的冷僻客棧之中,一個瘦弱的中年男人從破敗的門外飛了進來,摔在廂房中滾了兩圈,儒服散亂,狼狽不堪,掙扎爬起來時,望著門洞中走進的黑衣殺手,滿眼都是驚懼。
男子正是畏罪潛逃的受賄考官程必達,嚇得滿臉土色,不住后縮道:“下官一直守口如瓶,真的沒有供出任何不利于你們的線索!還請諸位大人在主子面前美言,饒下官一命!”
殺手并不多言,朝他圍攏,舉起了手中明晃晃的大刀。
程必達自知大限將至,背抵著墻角退無可退,絕望地抬手抱住腦袋,顫巍巍縮成一團。
“誰?!”領頭的殺手一聲低喝。
繼而砰砰幾聲拳肉相撞的聲響,刀劍錚鳴,狹小的廂房內一陣叮叮哐當,而后陷入了平靜。
刀刃并未落下,程必達戰戰兢兢地睜開一條縫,看見一個頎長高大的武將逆著清冷的光,氣定神閑地負手抬腿,一個膝擊,只聽見骨骼斷裂的脆響,刺客頭目噴出一口鮮血,摔在地上半晌沒了聲息。
干脆,狠辣,一擊制敵。
其他幾名刺客也被隨從制服,男人利落上前,卸了幾名刺客的下巴,使其不能咬舌服毒,這才淡然道:“都帶下去,嚴加看管。”
程必達在瓊林宴上聽過這個冷冽的聲音,也認出了這個如劍刃般鋒利挺直的背影,說不出是劫后余生還是更害怕,顫聲喃喃:“祁……祁將軍……”
祁炎撣去肩頭的灰塵,方回過身來,審視墻角瑟縮的狼狽文官,漠然道:“跟著我,保你和家人平安。”
程必達有什么理由拒絕呢?如果可以,他寧愿拒絕那筆橫財,也不愿淪落到今日這般喪家之犬的境地。
處理完這等雜碎,祁炎整了整一絲不茍的牛皮護腕,問道:“什么時辰了?”
“快酉時了。”宋元白一腳踩在一個不老實的刺客身上,回答道。
祁炎皺眉?,樼鹜躔B出的死士甚是謹慎,追蹤他們耽擱了不少時間。
估摸著紀初桃那邊的宴會快要結束了,祁炎翻身上馬,吩咐下屬:“保護人證,清場干凈?!?
說話間一揚鞭,疾馳而去。
“近來祁將軍總是來去匆匆的,在忙什么大事呢?”一個下屬湊過來,納悶道。
哪里有什么大事?他怕是連當初和瑯琊王合作的初衷都忘得一干二凈了。
宋元白摸著下巴,只笑吟吟道:“英雄難過美人關吶,你們難道沒聞見,祁炎身上那股子濃烈的酸臭味么?”
“臭?”下屬嗅了嗅自己的胳膊,愣愣道,“祁將軍甚愛干凈,怎么會有臭味呢?”
宋元白將白眼翻到天花頂,拍了下屬一巴掌,揮手道:“干活干活!”
……
今日是紀姝的生辰,紀初桃早就備好了壽禮,登門祝賀。
紀姝是嫁過外族的帝姬,雖功成身退,但壽宴之事并未大肆操辦,連酒席都未擺,訪客也一律拒之不見。
紀初桃進了暖閣,一眼就發現不太對勁。
平時一直陪伴在旁的敵國質子李烈,今日卻并不在紀姝身邊。
紀姝從來不提她在北燕經歷過什么,紀初桃只是從些許零碎的細節中推測出來:大殷與北燕交戰的這些年,二姐在北燕夾縫求生,幾經生死,大概是李烈救過她的性命,所以二姐能容忍他時刻黏在自己身邊,即便北燕行刺那么大的事,也未曾危及李烈性命。
但今日,卻不見李烈。
“他不聽話,做了些不該做的事,冷他幾日才好?!甭牸o初桃問起李烈,紀姝慢悠悠道,原本冷白的膚色越發蒼白,幾乎沒有生氣。
二姐一生只信奉兩條底線:一是不動大殷朝臣,二是護短。
她未曾挑明內情,不過紀初桃能猜到,李烈興許是做了什么觸及到了皇弟或是大姐的利益,所以二姐才生了他的氣。
今日是紀姝生辰,紀初桃便繞開了令她不快的話題,轉而關切她的咳疾。
正聊著,一名內侍立于殿外,稟告道:“二殿下,有人送了份壽禮來府上?!?
紀姝不甚在意地一瞥,道:“送去閣樓堆著便是?!?
“這……”內侍有些為難,低聲道,“殿下,閣樓堆不了,對方送來的……是個人?!?
人?
紀初桃心道:莫非是哪位客卿知道紀姝好美男,送來了面首么?
她還真猜對了,當內侍領著那個一襲青衣的年輕男子上來時,紀初桃微微坐直了身子,打量著這個送上門來的“禮物”。
她有些詫異,論外貌,這個男子并不算太俊美,頂多只能算五官周正,但一雙眼睛格外好看……不知為何,紀初桃覺得十分眼熟,可又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再看紀姝,少見的微微愣神。
半晌,紀姝瞇起嫵媚的眼睛,起身下榻,吩咐跪在殿中的青衣男子:“抬起頭來?!?
男子依言抬首,目光卑怯躲閃,似乎有些緊張。
難以言喻的熟悉之感更甚了,飄飄渺渺的,像是一抹久遠的朦朧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