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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么一鬧,暫且沖淡了白天的糟心事,轉身閉眼,不多時便抵著祁炎懷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來,祁炎早已不在身旁。
也不知是何時走的。
梳洗完畢,用過膳,紀初桃定神靜心,去了關押晏行的雜房。
雜房昏暗逼仄,但收拾得很干凈,有案幾有床榻,連被褥都一應俱全。除了日夜派人看守,紀初桃不曾苛待折辱他。
紀初桃只帶了拂鈴進去。
晏行正在狹小的天窗下,沐浴那一線清冷的秋光,見到紀初桃進來,他并無絲毫訝異。
“殿下還是太過心善,不將我押去刑部問罪,反而關在這兒。”
晏行笑得明朗無奈:“在下已認罪,去年在祁將軍藥里動手腳,以及殺死劉儉之人皆是我,殿下千金之軀,不該再來這。”
紀初桃看著這個清朗如玉的男人,許久道:“本宮有處疑問,還望晏先生……不,裴先生解惑。”
晏行示意:“殿下請講。”
紀初桃道:“你昨日說,那個認罪的內侍是被逼替你頂罪,可是你昨日坦蕩認罪,不似那等逼迫他人替罪之人。那么,究竟是誰在替你掩蓋罪行?”
晏行未料她心細至此,昨日隨口說出的無心之言,竟也能品出破綻。
他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殿下怎知我不是那種逼人替罪之人?”
“因為你最厭惡的,便是牽連別人。”紀初桃道。
因陸老一人之言而招致陸家滿門覆滅,這是晏行永遠的痛。他不可能用他最痛恨的方式,去施加在別人身上。
晏行笑容一頓,嘆了聲,不置可否。
紀初桃皺眉:“晏先生背后之人,究竟是誰?”
“晏某背后,只有陸家的無數亡魂。”晏行垂眼,調開視線道,“殿下莫要追問,問多少遍,也依舊是這個答案。”
“那好,本宮換個問題。”
紀初桃輕吸一口氣,定神道:“本宮想過,其實你科考做官亦能扳倒仇敵,可是你卻放棄仕途,隱姓埋名也只為他死,說明你對劉儉的恨深似海。若只是陸老的學生,何來這么大的恨意,至于這般自毀前程,大費周折殺人報復?”
“何來恨意……”晏行忽的笑咳了起來,咳得滿眼都是淚。
“殿下可還記得上元節看燈歸來,祁將軍在夜宴上所講的故事?”他問道。
紀初桃當然記得。祁炎說夜巡時聽見女孩兒哭,是一個被充作營妓的可憐少女在哭她被撕碎的、心上人贈送的衣裳……
那晚,晏行亦是這般失態。
“那個姑娘原本出身高貴,她有名字,叫陸燕。”晏行紅著眼,告訴她,“那件衣裳,是我送的。”
陸燕,裴行……
晏行。
紀初桃恍然:原來如此。當眾人每叫他一聲名字,便是揭一次傷疤,以這種殘忍的方式提醒他背負著怎樣沉痛的過往。
紀初桃原以為經過昨夜的沉淀,她不會再被輕易擾亂心神,可聽到這兒時,眼眶依舊難掩酸澀。
她穩住聲線,輕輕問:“陸姑娘……還在么?”
晏行嗓音微啞:“殿下可知,被充入軍營的女子能活幾年?”
紀初桃微怔。
“三年。”晏行低笑一聲,“阿燕比較堅強,她撐到了第四年……也,只是第四年。”
“她寫過很多很多信,請求接待的軍士將信件捎給我,但是未有一封成功捎出。我花了很長的時間,輾轉千里,好不容易找到她的軍營,卻被告知連骸骨都不知丟在了何處……”
晏行說這話時,依舊是笑著的,輕描淡寫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落淚,問紀初桃:“殿下說師恩不足以支撐在下孤注一擲,那若加上,摯愛之死呢?”
第61章 異心 他坐在光下,低……
紀初桃昨日仔細查看過陸相一案的卷宗, 當年長姐紀妧抄沒陸家后,頒布的口諭是讓陸家女眷充賣為官奴,可事后執行, 陸姑娘及姊妹卻是被送去軍營。
因此處出入極大,紀初桃特意命拂鈴入宮調查了此案詳情, 卻意外牽扯出另一樁內情:當年劉儉曾醉酒出言調-戲過陸家大小姐陸鶯, 與陸家結下梁子, 仕途上一再受到陸老打壓, 因此懷恨在心。或許他構陷污蔑陸老尚不能解恨,又私下用了什么手段,將陸家女眷送去邊關為營妓……
人心叵測, 險惡如斯。
如此便能說通,晏行為何非要劉儉名裂身死不可了。
想通一切來龍去脈,紀初桃只覺造化弄人, 澀聲對晏行道:“本宮想起曾與你出游, 在人多的街道上,你偶爾會熟稔地抖開扇子護住本宮……”
不是刻意的討好, 亦非是祁炎那般愛到深處的親近,而仿佛是一種下意識的本能, 目光偶然與紀初桃交接,他會回神似的收回手,笑意不似平常那般自然。
紀初桃輕聲喟嘆:“那時本宮就猜想過,你一定用同樣的姿勢, 護過別的姑娘……”
卻不想那姑娘, 早已死在了北疆軍營。
紀初桃無權去責怪他們任何一個人。陸老為禮教而欲廢大公主臨朝之權,大姐為了穩固朝局而選擇聽信劉儉之言,殺一儆百……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足點和理由, 而晏行與陸燕,不過是權謀羅網中牽連的犧牲品。
大概是看見了她眼里懸而不落的淚意,晏行神情復雜,良久方輕聲道:“殿下怎能對兇犯共情?不管如何,罪民配不上殿下這滴眼淚。”
“本宮難受,并非只為先生,是為諸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