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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點了點頭。心里卻在思量，唐枕給她的這份信任，她決不能辜負(fù)，所以接下來再難，她也要堅持下去。

她挺直了腰桿，面上毫無表情，心里卻默默給自己打著氣。

馬車在春風(fēng)樓門前停下。

這是安州最大的酒樓之一，生意向來紅火，婉婉也是這幾日才知道這也是唐枕的產(chǎn)業(yè)之一。

婉婉戴上冪籬下了馬車，朱娘子扶著她一邊往樓上包廂走，一邊在她耳邊小聲提醒，“這座酒樓，東家經(jīng)營多年，在前些年就能賣出十萬兩銀子的高價，只是這兩年世道越發(fā)亂了，無論鋪面、首飾還是絹帛都沒有良田和米糧價高，近來錦州德廣王又打下了數(shù)座城池，永州那邊還出了個匪盜起家的永州王，安州乃富庶之地，尋常百姓還未察覺，那些消息靈通的士族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北遷前往京都了。”

朱娘子接下來的話不說，婉婉也明白了。士族因為懼怕戰(zhàn)爭而北遷，那么在離開之前，肯定是所有值錢物件都帶上，所有鋪面田產(chǎn)全都換做財帛處置掉。至多留下大宅以及一小部分田地，倘若將來有機(jī)會再回來，還能重新扎下根。倘若安州果然淪陷，那么丟失一座宅子和那么一些田地，也不過皮毛而已。

這么一來，市面上拋售的產(chǎn)業(yè)供過于求，價格肯定會跌，商人大多精明，壓價是必不可免的。

朱娘子在她耳邊小聲提醒道：“東家說過，能賣到三萬兩就足夠了。”

三萬兩！婉婉暗暗吃驚，這價格也太賤了。

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樓下。

此時兩人已經(jīng)走到了二樓走廊處，站在這里可以將一樓大堂一覽無余。

樓下擺了數(shù)十張方桌，賓客如云熱鬧非凡，店伙計提著大肚子銅壺利索地在桌子間穿梭，給每一桌客人添水加湯，掌柜的對每一位客人都笑臉相迎，即使客人面露不滿甚至口出穢語，他們也一如既往客氣周到，最后反倒是客人不好意思胡攪蠻纏了。

婉婉一直看著，發(fā)現(xiàn)那蠻橫的客人走后，掌柜的和店伙計也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滿，不由有些詫異，“他們怎么這樣好脾氣？”

朱娘子笑道：“也許是因為這樣的日子有盼頭吧！”

對上婉婉詫異的目光，她解釋道：“尋常酒樓客棧伙計，每月工錢只有二錢銀子，日日勞累，一年到頭也不過二兩銀子，但是東家每月給他們四錢，每七天就有兩日休沐，可以隨意去走親訪友，倘若愿意留下加班。”朱娘子說著停頓了一下，笑道：“‘加班’這個詞，還是東家教的，倘若休沐那兩天留下干活，工錢是平日的兩倍。”

婉婉驚訝，“這月錢竟然是按天算的？”隨即又蹙起眉頭，“他這樣，不怕有伙計投機(jī)取巧，在該訪親的日子留下加班，反倒在工作日告假嗎？”工作日這個詞也是跟唐枕學(xué)的。

朱娘子便道：“東家說，請假便沒有全勤了，每個月全勤有半錢銀子呢，多數(shù)人是不舍得告假的。”她看向樓下，“他們在這里有吃有住，掌柜的工錢也比別處多，除此之外每個月還有分紅，自然將這酒樓當(dāng)做他自己的生意用心照料。”她說完，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再過不久，這家酒樓就要賣了，這些人今后，又該何去何從呢？她沒有在婉婉面前表露自己的擔(dān)心，而是提起一樁笑談：“我記得去年霜降時，有一個伙計因為搶著加班干活，身子又有些薄弱，不幸病倒了，卻因擔(dān)心藥錢拖著不肯請大夫，還是東家聽說了這回事，特意請來了大夫，又將那伙計訓(xùn)了一遍，之后雖不許他再加班，但那伙計病好后，他也沒有收他藥錢診金，那伙計是個感恩的，從此只要是東家來了，便忙前忙后，殷勤不已，有一回東家吃酒吃多了，歸家時晚了些，那伙計便緊緊跟在他后頭，本是掛念東家，不想東家以為他有斷袖之癖，嚴(yán)厲地將他罵了一遍還振振有詞地說自己只喜歡女子。”

婉婉想象那副場景，不禁也笑出來了，只是也不免生出驚奇，她素來知道唐枕心善，但沒想到他連一個小伙計都那么關(guān)照。“為什么？他發(fā)那么多工錢，掙下的錢不就少了？”對一個小伙計都這么大方，更何況是后邊掌廚的了。

朱娘子道：“掙也是掙的，只是相比其他酒樓要少一些罷了。東家并不在意這個，他說，看著這些伙計天天高高興興渾身有勁兒的模樣，他也覺得開心。”

婉婉一愣，原來是這樣嗎？原來只要這樣唐枕就能開心。

她忽然想起，一直以來都是唐枕哄她開心，她好像從來沒有想過，怎么去哄唐枕高興，因為唐枕在她面前，似乎從來沒有不開心的時候，但一個人，真的會永遠(yuǎn)開開心心的嗎？

第43章 婉婉威武！

“客人慢走, 下次再來啊！”

春風(fēng)樓的吳掌柜剛剛送走一位客人，交代伙計們好好待客, 便轉(zhuǎn)身上了二樓。

二樓最里邊那間包廂前站著個高大壯實的漢子，吳掌柜與他問了聲好，就聽見屋子里傳出朱娘子的聲音，“吳掌柜請進(jìn)吧！”

屋門推開，吳掌柜微微佝僂的身子走進(jìn)了包間內(nèi)，一眼便看見里頭除了朱娘子外，還坐著一位正當(dāng)妙齡的女子。

一頂白色冪籬放在身側(cè), 她雙手放在膝上，秀美的雙目虛虛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這就是新東家了。

吳掌柜心中明了，正要行禮，就見女子已經(jīng)側(cè)頭回神, 對他道：“吳掌柜是嗎？”

吳掌柜：“回夫人, 正是小人。”

顧婉婉仔細(xì)看他, 這位掌柜年過五十，鬢上已經(jīng)染了斑白, 眼角滿是皺紋, 雙手上還有常有操作留下的舊傷。

婉婉道：“這間酒樓就要被賣掉, 競價的商戶再過一會兒就要到了，你可知曉？”

這件事吳掌柜顯然早就知道了, 因而并不意外, 當(dāng)即一板一眼地回到：“小人已經(jīng)知曉。”

婉婉看出這位吳掌柜的態(tài)度并不熱絡(luò), 低垂的眼睛甚至顯得冷淡。她過往沒見過這位吳掌柜，并不知他是什么性情，因而也并不在意, 只道：“這么多年，春風(fēng)樓多虧了掌柜的操持才能生意興外，吳掌柜可有問過其他伙計的意思？若是想要留下，我自當(dāng)想買家推薦，若是想要離開，我也會給足遣散的銀錢，就按照夫君此前允諾你們的數(shù)。”

聽到最后一句話，吳掌柜情緒終于有了波動，問的卻不是銀錢，而是……“東家，唐公子如今可還好？”

聞言，婉婉的眼神軟和了幾分，她點頭道：“夫君一切尚可，這些日子我會將夫君留下的產(chǎn)業(yè)一一變賣，等夫君出來，我們便帶著銀錢離開安州。”

吳掌柜驚喜道：“唐公子還能出來？”

婉婉心里想著“越獄”兩個字，說話便含糊了幾分，“大抵是能的，唐家是被冤枉的，我公公也沒有謀害太子，等真相大白，夫君他們就能出來了。”

這話是婉婉安慰吳掌柜的，吳掌柜聽了卻喜極而泣，拍手道：“這可太好了！”

婉婉點頭，的確是太好了。她正待說話，卻見吳掌柜朝自己連連作揖，姿態(tài)謙恭至極，婉婉嚇了一跳，忙虛扶道：“你這是作甚？”

吳掌柜面色卻有些羞慚，“夫人……小人誤以為夫人要與東家和離，還要變賣產(chǎn)業(yè)帶著銀錢遠(yuǎn)走高飛，小人心里一直責(zé)怪夫人，現(xiàn)今才知誤會了您，小人實在羞愧。”

至此之后，吳掌柜的態(tài)度熱情許多，還交代了唐家出事之后有不少對頭來春風(fēng)樓砸場子，近來生意都冷清了許多。

婉婉剛來時見樓下熱火朝天的，還以為春風(fēng)樓生意并未受影響，沒想到這在掌柜口中只能算冷清，那春風(fēng)樓往日興旺時該有多熱鬧？

吳掌柜便道：“從前樓上包廂坐滿了人，想要進(jìn)來吃飯還得提前排隊等著！”

婉婉不由驚嘆。

吳掌柜接著又道：“夫人還未仔細(xì)看過春風(fēng)樓吧！小人這就引您去看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