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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窒息般的沉默。
劉徹沉沉地望著遠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復雜得很。
玩笑?
阿嬌姐,你當真將這一切當作一場玩笑么?
他心里明白,阿嬌姐或許嬌縱,或許蠻橫,或許善妒,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后,不是他眼下需要的皇后,但她待自己的心,是真真切切的。
眼下,他收回了她的后位,她就要收回對自己的真心嗎?
不,我不許!
朕絕不許如此!
既然給了朕的,怎能再拿回去?
只是,當再見到阿嬌時,劉徹所有的志在必得都不再了,若非在長門宮,若非這張熟悉的臉,他真的不敢確定,眼前這個云淡風輕的女子是他的阿嬌姐。
阿嬌姐喜則笑,怒則斥,總是穿著火紅的衣裙像驕傲的鳳凰;可眼下的女子,月白色的裙裾像空谷幽蘭,淺笑吟吟,所有的喜怒都不見了,掩在了那淡淡的笑里。阿嬌姐最愛坐在高高的宮殿里,帶著不可一世的傲氣;可眼下的女子,卻安靜地坐在花架下,煮茶執卷,籠著一層紗,將自己,與這俗世紅塵隔離。
不自覺地,破障兩字又浮現在腦中,劉徹的眉擰得更緊了,輕哼一聲:“皇后。”
阿嬌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剎那凝住了,刻骨銘心的痛如狂風般呼嘯而過,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在地上,她連忙穩住身形,強壓下心口錐刺般的感覺,退后兩步,正冠襝衽,大禮參拜:“參見陛下。”心里卻苦笑著嘆,阿嬌的執念實在太深了,也不知還需多久才能散去。
看到阿嬌臉色慌白,搖搖欲墜的模樣,劉徹本打算伸手去扶,卻不想遲了一步。看到跪伏在腳下的女子,更是說不出的滋味。阿嬌姐是高傲的,從不屑這些俗禮,可眼下……他一向不喜阿嬌的傲氣,可當她謙卑地匍匐在腳下時,卻覺得難受,心疼,愧疚,悲哀,獨獨沒有的是歡喜。
劉徹怔怔地望著她,阿嬌靜靜地跪伏著。
院子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可呼出的氣,卻又凝滯在了原地。
劉徹往前一步,想要扶她起來,可最后的一步,卻如何也邁不出。
終究,只是開口說:“皇后請起。”
任誰都能聽得清言語里的疲憊。
阿嬌卻只是穩穩地再行一禮,才慢慢地直起身來:“阿嬌一介罪婦,陛下錯了。”
劉徹張了張嘴,神情復雜地看著阿嬌,烏發隨意地盤成了髻,卻半點飾物也沒有,微微低著頭,只看到光潔的額頭,柔順的眉眼,和嘴角淡淡的弧度。阿嬌任由視線落在身上,凝在身上,眼底滿是嘲諷,卻小心地掩在密密的睫毛下。
陽光溫柔地打在身上,黑色的龍袍,白色的裙裾,皆染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可黑白卻是刺目的分明,一步之遙,咫尺天涯。
劉徹幾乎是落荒而逃。
等沉穩卻匆匆的腳步消失在大門之外,阿嬌緩緩抬起頭來,望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黑,勾唇笑了。
☆、第4章 君心難測
是夜,劉徹在榻上輾轉難眠。
傲慢的阿嬌,驕橫的阿嬌,嬉笑的阿嬌,倔強的阿嬌……
阿嬌在花叢里笑:“阿徹,快過來呀。”
阿嬌在龍鳳燭下笑:“阿徹,我終于是你的妻了。”
阿嬌在殿前大笑:“劉徹,你置我于何地?你好狠的心!”
……
阿嬌,匍匐在自己腳邊,笑著說:“陛下錯了。”
劉徹從不知道,原來,阿嬌的笑,比流淚,比咒罵,更傷人,更讓他痛。握拳在心口,劉徹微微彎了腰,放任自己難得的軟弱。
未央宮空蕩蕩的,誰也沒有聽到帝王孤狼般的嘶吼。
待到天明時,劉徹站在殿中,黑色袍服上金絲繡成的五爪團龍金寶璀璨,通天冠前白玉珠十二毓垂在面前,遮住了眼底鷹隼般的銳利:“郭舍人,傳……陳氏隨侍上林苑。”
郭舍人親自到長門宮,宣讀了漢武帝的旨意。
阿嬌許久沒有反應過來:她不是廢黜了嗎?不是應該老死在長門宮,連千金買賦也換不回劉徹的一次回頭嗎?
“郭舍人,他這是何意?”
“皇……若有疑惑,去了便知。”天子的心思,他可不敢隨意揣摩,即使有著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可伴君如伴虎,這些年,怕也只有眼前這位還拿皇上跟以前一樣。郭舍人偷偷打量了幾眼,見阿嬌臉上只有疑惑不解,全無半分欣喜,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現在,怕也不一樣了。
青衣忙上前,伺候阿嬌往妝鏡前坐下,剛要盤個繁復的凌云高髻,卻被制止了:“簡單挽一個就好。”
梳發,盤髻,敷面,描眉,點唇,更衣。
阿嬌慢悠悠地梳妝,郭舍人在旁等得心焦,幾番欲開口勸說,卻似有意留心著自己一般,每每要出聲,就有一道淡淡的眼神飄來,像是隨意一瞥,散漫極了,可眼底的冷意和警告的意味,叫他不自覺又壓低了頭。
他們幾個都是打小就相識的,可眼下,郭舍人卻有種極荒誕的感覺,面前這位,當真是記憶里那個傲則傲矣卻無甚心機的女子?
他忽然有些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宜春苑,是上林苑中專供游憩之所,殿小巧而精致,殿中墻壁棟梁與柱子全無龍鳳等宮中常用的花飾,飾以祥云、花鳥等紋飾,絢麗斑斕,多姿多彩。樂師伎人懷抱琵琶,古琴,二胡,箜篌之流,輕聲曼唱,曲聲悠揚,一派歌舞升平的歡愉。
赤金九龍金寶璀璨的寶座上,劉徹體態微斜,一手擱在座椅上支著頭,一手和著曲調輕敲扶手,只是眉宇間露出幾分不耐,不時往殿外看上幾眼。終于,聽到宮人來報:“皇上,……陳氏到了。”忙坐正了些,眼底的煩躁一掃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