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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惟聽見寒山獄，抽了口氣。

大凡仙門名家，都有各種各樣以極端嚴(yán)酷手法改造的刑罰之地，一方面懲罰犯了門規(guī)家規(guī)的子弟，另一方面在懲罰的過程中又能極大精進(jìn)弟子修為，只是痛苦難熬罷了。滄陽宗所設(shè)“八獄”正是為此。

宮惟上輩子曾經(jīng)被迫參觀過“八獄”之一的寒山獄，那是“徐夫人”不幸身亡以后兩人關(guān)系極度惡化的時期，徐宗主下令嚴(yán)禁宮院長踏上滄陽山半步，奈何狗膽包天的宮惟就是喜歡三更半夜跑來作死。有一天晚上他又來找徐霜策玩兒，正巧遇見徐霜策在借酒親手畫亡妻遺像；宮惟只不過客觀評價了一下“畫得不像”以及友善提出“需要我?guī)湍惝嬕粡堈嫦駟帷钡囊庖姡捅恍焖叽笈掳蝿Υ虃搜劬ΑＮ嬷已鄣膶m惟還不死心，湊上來捉弄他想親他一下，結(jié)果被勃然震怒的徐宗主一把拎起后脖子，一路御劍飛到寒山獄上方——要不是他溜得快，險些就被丟進(jìn)去了。

宮院長如此修為，溜回仙盟后都打了半個月的噴嚏，可見要是有人真進(jìn)了寒山獄待滿七天，又會是個怎樣的光景。

徐霜策又翻了頁書，才道：“看看吧。”

溫修陽立刻頓首，然后回手一揚(yáng)，喝道：“起！”

一道顯形法陣頓時在半空鋪開，對面是陰森幽綠的寒山冰潭，妖風(fēng)陣陣萬鬼哀嚎。一個面蓋白霜、全身藍(lán)色血管道道浮現(xiàn)的青年弟子僅著單衣，一見徐霜策立刻發(fā)著抖想爬起來，奈何雙腿已然結(jié)冰，最終撲通一聲踉蹌跪了下去，哆哆嗦嗦道：“弟子拜、拜……拜見宗主！”

宮惟上下打量他幾眼，心說這小哥真有點(diǎn)慘，寒氣已入肺腑，雖然在極端痛苦的外界環(huán)境催動下功力必然精進(jìn)，但未來相當(dāng)長一段時間必然傷痛纏身，搞不好還得有幾天生不如死的日子。他認(rèn)出這人是八名守殿弟子之一，應(yīng)該是個排位第七還是第八的年輕師弟，不由暗暗好奇，這得是犯了多大的過錯才會被施以如此重罰？

徐霜策問：“你可知錯了？”

年輕人舌頭凍木了，連話都說不完全：“弟……弟子愚鈍，一連三日不能背下整本洗劍集，辜負(fù)宗主厚望。弟子該罰！！”

宮惟：“………………”

徐霜策道：“既知愚鈍，更該勤勉。回去好好念書吧，三日后再行考校。如再不成，刑罰加倍。”

年輕弟子立馬磕頭，結(jié)果這一磕下去就硬是爬起不來了，被幾名侍從趕緊上前架了出去，顯形法陣隨之消失。

徐霜策目光一轉(zhuǎn)，不緊不慢地問：“愛徒，你怎么了？”

“…………”

宮惟一臉青白地站在那，欲言又止。

半晌他終于深吸一口氣，滿面真摯俯身拜下，動情道：“——師尊！弟子突然求知若渴，極想回去背定魂注，弟子覺得這次一定可以不負(fù)師尊重望！”

徐霜策皺起眉頭：“愛徒何這樣逼迫自己，不是才說要勞逸結(jié)合的么？”

宮惟立刻：“不不，師尊對弟子恩重如山，弟子委實(shí)不敢辜負(fù)！！”

站在一邊目瞪口呆的溫修陽：“……”

徐霜策這才唔了聲，欣然地一擺手：“愛徒如此勤勉，為師心懷甚慰。去吧。”

宮惟不用他再多說一個字，拎著掃帚落荒而逃。

·

宮惟從小學(xué)任何東西都很快，他被應(yīng)愷撿上岱山時連話都不會說，但后來修習(xí)仙門秘卷卻觸類旁通，仿佛生下來就對玄門道法有種天然的親切感。當(dāng)年北陵有個邪修創(chuàng)立的“伏鬼門”，秘密修行一道專門用來召喚鬼魂、淬煉厲鬼的禁術(shù)，叫做密通陰陽混沌大法咒。應(yīng)愷得知后親自清剿抄家，那邪修狗急跳墻之下，竟然一把金火燒了整架馬車的禁術(shù)經(jīng)卷，妄圖以此毀掉證據(jù)。誰料宮惟當(dāng)時閑極無聊，在起火之前偷看過所有竹簡，過目不忘轉(zhuǎn)瞬成誦，回仙盟后拿筆一氣呵成默寫出了所有經(jīng)文，以此為證據(jù)才定了那掌門的罪。

但他學(xué)東西快，不代表“向小園”學(xué)東西也快。

宮惟挑燈夜戰(zhàn)，嘔心瀝血，辛苦誦讀，余音繞梁。深夜的璇璣大殿空曠而安靜，徐霜策在燈下默然寫字，只聽偏殿里抑揚(yáng)頓挫的念書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時高時低時幽怨凝絕時慷慨激昂，仿佛二百只青蛙在荷塘里扯著嗓子亂嚷；立于大柱后的溫修陽咬牙忍耐半晌，終于忍不住了：“宗主，要不要弟子去——”

“不用。”

徐霜策側(cè)影如劍鋒般年輕挺拔，燭火中看不清神情，只聽見狼毫著于紙端時沙沙的細(xì)微聲響。

溫修陽腦內(nèi)默念靜心咒三遍，奈何遠(yuǎn)處那嘰嘰呱呱的魔音一個勁往耳朵里鉆，終于再次忍無可忍：“宗主，不如弟子……”

徐霜策眼皮一抬，目光冰冷徹骨：“何事？”

不知從何而來的寒意突然從心頭竄起，堵住了他即將出口的話。

“無、無事。”溫修陽喉嚨用力一滑，那數(shù)秒間絞盡腦汁，急中生智道：“就……就突然想起宗主仿佛不再隨身佩劍了。”

頭頂沒有傳來回答。

“好、好像從臨江都回來之后就沒見過不奈何了，不知宗主是將神劍奉于天極塔了嗎，弟子只是想著……”

“是么，”徐霜策打斷了溫修陽越來越干巴巴的解釋。

而后他靜默片刻，才道：“你要是聽不下去就先走吧。”

溫修陽哪敢再分辨，一言不發(fā)地行了禮，后退著出了高深空曠的主殿。

遠(yuǎn)處偏殿燈火通明，遙遙傳來向小園情緒飽滿、奮力朗讀的念書聲，這音量一人能抵一整座學(xué)堂，任誰來了都要忍著牙疼贊一聲這孩子刻苦用功。溫修陽順著長廊走了會兒，不知怎么的腦子里老是在想這些天來一件件的小事情，越想越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好似水中望月霧里看花，影影綽綽地，卻什么都理不清。

他忍不住站定了腳步，向偏殿看去，目光突然凝住了。

月光下的重檐琉璃頂反射著青色光暈，漢白玉長廊邊的一道道石柱由近而遠(yuǎn)。長廊盡頭偏殿外，檻窗格透出模糊的燈火，映亮了門階下一道沉沉的側(cè)影。

是徐宗主。

徐霜策面對著虛掩的殿門，一聲不吭立于階下。月影中他的脊背、肩線乃至于下頷骨似乎都繃得非常緊，緊到讓人突然生出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但上半邊側(cè)臉卻完全隱沒在了暗處。

良久他袍裾終于動了動，緩步踏上臺階，伸手似乎要去推開殿門。

——這一動，他藏在陰影中的眼神終于落在了溫修陽視線里。

當(dāng)啷！

目睹這一刻的瞬間，溫修陽悚然之下倒退半步，腰間玉佩撞在石柱上，徐霜策的動作霎時頓住！

“……”

世界仿佛都凝固了，溫修陽瞳孔緊縮，腦海一片空白。

每根神經(jīng)都在叫囂著要他立刻避開，但事實(shí)是他連轉(zhuǎn)開視線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見徐霜策轉(zhuǎn)過頭來，那對黑沉沉的眼睛意義不明地望了自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