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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霜策的視線像是正盯著空氣中某個飄忽不定的點,半晌突然輕聲道:“我有時會想……會不會自宮徵羽死后,我們都陷進了一個巨大的幻境里?”
兩人齊齊一怔,應愷皺眉問:“你為何會這么覺得?”
徐霜策一身玄色內甲,天光下他那張俊美淡漠的面容更加冰冷,那雙黑眼睛就像是兩口幽幽的深井,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這應當是不可能的,霜策。”應愷沉吟片刻,放緩語氣道:“世間三大幻術中唯有‘鏡通陰陽’,可以借助千度鏡界神器的力量構建出一座全新的幻世,但絕沒有能力將我們所有宗師都囊括在其中。況且要分辨現實和幻境是很簡單的,難道你不記得那條鐵則了嗎?——幻境之中無幻術,除非是構建幻境的人。”
“譬如你當年在千度鏡界幻世,只有宮徵羽一人能使用幻術,而鏡中眾生皆不知有幻術存在;你看現在玄門百家幻術仍在,便可知這個世界并非幻世,而是真實的。話說回來你為何會有這般怪異的想法?”
兩人都緊緊盯著他,卻見徐霜策好似完全沒有在聽,突然又問:“那我們會不會是在夢里?”
應愷奇道:“什么?”
“會不會是我做了個夢,這天下人都只是夢境造物而已?”
穆奪朱終于聽不下去了,捋起袖子活動了下手腕,彬彬有禮地道:“徐兄,若是你真有此困惑,在下愿以雷霆之勢助你一掌,相信你的困惑立馬可解……”
應愷趕緊把他給拉住了,追問徐霜策:“你當真作如此想?”
“……”
“你近年越發在滄陽山閉關不出,也許是因為進境凝滯,不免多思了。待兵人絲之事了結后,你不妨來懲舒宮小住一段時日,我與穆兄幫你梳理靈脈,如何?”
徐霜策沒有答言。半晌只見他垂下眼睫,呼了口氣,說:“不用。是我多慮了。”
應愷少年時與徐霜策游歷四海,深知好友意志堅定極難說服,有時甚至有固執己見之嫌,只得暫且按住憂急,勉強點了點頭。
這時有弟子從閣樓內掀簾而出,快步上前欠身:“醫宗大人,冰閣里使人來報,說法華仙尊遺骨內的兵人絲已抽出九成,再過半個時辰就該抽凈了。您有何示下?”
倘若度開洵真的想要法華仙尊遺骨,又有眾人尚且未知的辦法潛入定仙陵,那么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將仙軀移至懲舒宮,由應愷親自照管才是——應愷剛要開口說什么,這時卻聽天臺與閣樓相連的珠簾一掀,長孫澄風抬腳跨了進來:
“諸位仙友稍等。敢問仙尊遺骨可是正封存在冰閣里?”
穆奪朱“啊”了聲:“鉅宗有何高見?”
長孫澄風身上那針鋒相對的兇狠已經消失不見,隨和友善再次回到了那張俊朗的臉上。他雙手攏在袍袖中,笑瞇瞇地道:“我有一法,殊為兇險,但或許可以追蹤到度開洵目前所藏身的地方。”
應愷疑道:“何法?”
·
冰閣,藏尸大陣。
宮惟站在冰床上自己的尸骨邊,心內茫然,若有所失。
他腦子里非常亂,無數個念頭紛亂雜呈,似乎本能中悟到了什么,但仔細去想卻又什么都捉摸不到,怔怔地一片空白。
過了不知多久,藏尸閣里刺骨的寒意終于慢慢凍醒了他。宮惟僵直著手把殮衣重新蓋回尸體,心煩意亂不再多看 一眼,自己也說不清那莫名的逃避欲望從何而來,轉身就要從這大廳里出去。
誰料正當這時,門外卻突然傳來了幾道腳步聲,應愷的話音由遠而近:“——澄風,你說此法兇險,到底兇險在何處?”
有人來了!
宮惟腳步一頓,霎時還沒想好是待在原地還是沖出去叫師兄,就在那短短數息間便聽幾道腳步來到了藏尸閣大門外。幸而兩名守門弟子已經恢復神智了,紛紛見禮:“拜見盟主,拜見徐宗主!”
徐霜策?!
宮惟手一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行一步扭頭四下張望。偏生這圓形大廳空空蕩蕩,連個藏身的屏風都沒有,遠處墻角有一扇雕花窗,宮惟颶風般沖過去一看,鎖死了!
怎么辦,躲還是不躲?
門外弟子連續拜見了五六聲,這天下所有大宗師竟然全聚齊了。情急之下宮惟腦子里亂糟糟地,突然回頭一掃,目光驀然定住。
玄冰床底部與地板間,赫然有一道隱蔽而狹窄,不到半尺的縫隙。
吱呀一聲門開了,幾雙腳魚貫而入。
“雖然不知道度開洵是怎么把兵人絲種進黃金棺的,但他本人混進定仙陵的可能性不大。”長孫澄風走到玄冰床前站定,看了眼兵人絲抽出來的情況,回頭道:“也就是說他不能近身操縱自己的傀儡,很可能是事先通過兵人絲,為法華尊的仙軀種下了一套清晰完整的行動指令。”
“——比方說‘到我這里來’嗎?”應愷皺眉問。
“我猜測是。同時應當還有自己藏身的具體方位。”長孫澄風道:“因此只要我們弄清他授意法華仙尊去做什么,便能知道他所圖為何,以及當前的藏身之處了。”
冰床底下,“向小園”罕見的重陰體質完美融進了這冰天雪地的藏尸閣,宮惟屏聲靜氣貼著地板,目光緊緊盯著身側一雙白面黑底的絲質靴子。
那是徐霜策。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滄陽宗主似乎站得離玄冰棺更近一些,甚至給了他一種近在咫尺的壓迫感。
應愷問:“怎樣才能知曉他授意宮……授意這尸骨傀儡去做什么呢?”
“歷任鉅宗都可將元神灌進機關兵人體內,通過兵人絲來感知兵人曾經擁有過的意識。若法華仙尊尚且在世,此法簡單易行,我自當義不容辭;但如今兇險之處在于,法華尊已然仙逝,貿然用元神感知死人風險極大,與硬闖鬼垣無異。”
“因此,現需由一名境界極為高深、元神極其強盛的大宗師,用靈力灌注進法華仙尊體內的兵人絲,以自身元神為我‘開道’,我便能為各位展示出度開洵留存在仙尊意識里的畫面是什么。”說到這里長孫澄風話音一頓,環顧眾人:“在下無能,尚不足大乘境,不敢貿然強闖生死邊界。哪位大宗師愿意替我承擔這元神受損的風險?”
元神直接橫跨陰陽,哪怕稍有受損,都與瀕死無異。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穆奪朱踮著小碎步向后退了一丈遠,客客氣氣道:“在下怎敢在各位大宗師面前班門弄斧?”
尉遲銳一直在看著冰床上的尸體,目光有點難過。此時他正從袖中摸出自己常吃的五香花生,想輕輕地往尸體手邊放幾個;聞言動作一下頓住,茫然抬頭眨巴兩下眼睛,突然指向徐霜策:“——他為什么不去?”
其實從走進這座藏尸閣后眾人就一直在暗自提防徐霜策突然出手毀尸,但出乎意料的是徐霜策一直默然垂首不語,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被尉遲銳點了名,他才終于抬頭呼了口氣,淡淡道:“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