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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家客房服務太周到了吧!?”等著某個小盆子里眼熟的衣物,張意馳差點崩潰。
龍向梅一臉茫然:“啊?怎么了?”
“衣服我自己洗……”張意馳肝疼。
“天暖了再說,水太涼,你不習慣。”龍向梅直接拒絕,然后丟下衣服,開始掃地。看來是打算泡一會兒再洗。
“我沒那么嬌氣。”張意馳覺得龍向梅是不是對自己有什么誤解?
話音剛落,龍向梅剛好掃到他身邊,視線停留在他蔥白的手指上。張意馳的手很好看,纖細修長,毫無瑕疵。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張意馳細白的指尖。張意馳立刻感受到了龍向梅那帶著薄繭的粗糙,指尖頓時一麻。
“我家沒有洗衣機,你自己洗衣服會生凍瘡的。再說你感冒沒好,著涼了更麻煩。”龍向梅放下了張意馳的手,“別逞強,我寧可多做點,也不想照顧病人。”
張意馳心累,這是逞強的事嗎?你要洗我外套我保證屁都不放一個!但顯然從小干遍農活做盡家務的龍向梅完全沒察覺張意馳在糾結什么。鄉(xiāng)下分工如此,男人主要干地里的重體力活,女人則承包所有家務,自然包括了洗全家所有的衣服。
龍向梅洗過很多人的衣服,爺爺奶奶的,爸爸媽媽的。早年大家用不起洗衣機,鄰居有時候忙不過來了還請她去幫忙洗,用食物作為交換。楊章榮的衣服她都洗過八百回,腦子里壓根就沒有內衣必須自己洗或者親密的人才能洗的概念。唯獨張意馳越想越別扭,沒一會兒耳朵都紅了。
嘀嘀嘀,龍向梅設定好的手機定時響了。每天早上的她忙的像個陀螺,每件事都爭分奪秒,頗有三甲醫(yī)院急診科的風范。定時響起時,她剛好清理完切白菜弄出的碎屑。緊接著三兩步沖進了廚房斷火。隨著鍋蓋掀開,蒸蛋的香味立刻飄散開來。她拿起托盤,裝好蒸蛋與糍粑,拐進了堂屋。
“吃飯啦——”龍向梅的聲音清脆里帶著清甜,拖著長音時,像百靈鳥的歌。
回過神來的張意馳拍了拍發(fā)紅的臉,跟著進到堂屋。剛坐下,一碗蒸雞蛋和兩個糍粑就放在了他面前。他才猛的想起,自己羽絨服的兜里還有個一樣的糍粑!趕緊掏出來,打開葉子仔細檢查有沒有發(fā)霉的跡象。
龍向梅驚訝:“你哪來的?”
張意馳不好意思道:“昨天你給的,我忘了吃。”
“你昨天沒胃口吧?今天好點了嗎?”龍向梅說著收走他的糍粑,冰冷的糍粑不能吃,得回頭熱了才行。
“嗯。”張意馳舀了勺雞蛋放在嘴里,不方便說話,便低低的應了聲。
蒸雞蛋是最平常不過的一道菜,清淡宜人,適合剛醒的時候吃。但龍向梅的做法與他以前吃的不同,她在雞蛋里放了一點豬油,蒸過之后便有了豬油的獨特香味,與蒸雞蛋混合在一起,更為濃郁。
調料也只有鹽,沒用醬油來干擾農家土雞蛋原本的滋味。表面一層細碎的胡椒粉,恰到好處的辛香點燃了味蕾,原本理應平淡的蒸雞蛋頓時有了豐富的層次。
張意馳的胃口頓時大開,不慌不忙的吃下碗里的最后一口雞蛋后,由衷的感嘆,這姑娘的廚藝是真的太強了!
第13章 拔蘿卜  吃完簡單的早飯,天已大……
吃完簡單的早飯,天已大亮。龍向梅穿著帶絨的雨靴,挑著擔子,帶著只帥氣的尾巴往村外走。龍向梅家的田距離她家大概有兩里多路,不多時,張意馳就見到了層層疊疊的梯田。
令人失望的是,朝陽和煦下的梯田并沒有風景照片里的壯觀與美。稻田需要大量的水,為了灌溉方便,梯田并沒有很高。大圓地處丘陵,兩個丘陵之間的凹陷地帶,本地人稱之為“沖”。沖里有木材、有竹子、有經濟林,有梯田,有菜地,還有無數的野果與野菜。在連綿不斷的丘陵中,沖是當地百姓賴以生存的寶藏。
冬至剛過,現正是采冬蜜的季節(jié)。兩個人去田里的路上,迎面碰到了正準備去采冬蜜的村民楊昌富。他和龍向梅穿著同款的迷彩棉衣,但袖口衣擺外翻著,上面滿是污漬與泥點,半敞著的外套里,漏出了一截脫了線的毛衣,邋邋遢遢的樣子。他的手臉都很粗糙,是個典型農民的模樣。此刻正叼著根煙,上下打量著張意馳。
眼神并不是很友善,龍向梅卻更不客氣,冷冷的道:“你攔在路上做么子?”
楊昌富笑了一聲:“你救了他,他把了你錢莫?”
“把了,一千。”龍向梅張口就來。一千塊,不多不少。既不引人覬覦,又不會讓張意馳被人說閑話罵小氣。
楊昌富的眼里閃過了一絲精光:“你不把你奶奶要點?”
龍向梅笑了,楊昌富正是她的親伯父。早先他家仗著生了兩個兒子,下死眼看不起她家,可以說龍向梅的渣爹楊昌貴之所以能渣的那么理直氣壯,很有伯父家的一份功勞。當年她執(zhí)意改隨母姓,為此不惜大鬧村委,兩邊關系惡劣到了谷底,數年少有來往不說,龍滿妹血管瘤破裂時,他們沒少在后面說風涼話,罵她們母女報應。這會兒覺得龍向梅身上可能有油水,又來攔路了。
龍向梅的潑辣兇悍遠近馳名,楊昌富不是很敢跟她硬碰硬。于是搶占著道德制高點道:“那是你奶奶,你從來不給錢,不合適吧?”
龍向梅面無表情的回道:“灰打不得墻,女養(yǎng)不得娘!”
楊昌富臉色陰沉了下來,這是他曾經嘲笑過龍向梅的話。意思是普通的灰沒辦法涂墻,女兒沒辦法贍養(yǎng)老娘。本來是句俗語,千百年來人人說個個念,但偏偏龍向梅記恨在了心里。前些年龍滿妹還賺錢的時候,龍向梅的奶奶但凡手頭緊了,就去找兒媳婦要點錢。她覺得龍滿妹沒離婚,贍養(yǎng)公婆天經地義。
可龍向梅不這么想。她眼里渣爹一家都不是好鳥,堅決反對龍滿妹給奶奶要錢。龍滿妹生性傳統懦弱,婆婆來問她拿錢,她很少拒絕。有一次,龍向梅奶奶又來拿錢,那會兒條件不好,奶奶嫌少,抱怨了兩句,龍向梅當場把錢搶回,跟奶奶在院子里對罵兩個半小時,村干部來了都沒摁住,硬生生的把奶奶罵跑。
從此以后,只要奶奶敢登門要錢,龍向梅必然沖去大伯家砸東西。楊昌富的電視機被她砸過,洗衣機被她砸過,連鍋碗瓢盆都沒有能逃出她毒手的。楊昌富好幾次想揍她,她卻跑的飛快,一溜煙的跑去村委會,張牙舞爪的喊:“我未成年,你打我犯法!”
村子不大,村委跟派出所在一個院子里。民警還能真讓楊昌富把龍向梅打了?何況這位祖宗真心是個絕色。當年的基層干部們素質堪憂,難免有一個兩個覺得伯父打調皮的侄女是家務事,犯不著管,所以龍向梅也有吃虧的時候。哪知龍向梅比鬼還精,她被打一頓,就賴在村委吃一個月的食堂。她是小孩子,一開飯她自己拿碗筷跟著打飯。食堂阿姨膽敢說她占便宜,她就能邊吃邊喊“尸位素餐”,一口氣喊倆小時不帶停的。
阿姨當然聽不懂“尸位素餐”什么意思,但干部們懂啊!想想神出鬼沒的檢查組,在聽著她穿透力極強的女高音,干部們簡直想死的心都有。
在農村里生活,很多時候拼的就是豁的出去不要臉,龍向梅無疑是個中翹楚。再加上她抓重點相當快狠準。村里婆媳矛盾,孫女跟奶奶吵架的不是沒有。但跑去砸大伯家絕對是走位最風騷的一個。砸完了還敢賴在村委混飯吃,更是讓人聽著只覺得腦闊疼。
這么個混世魔王般的存在,把臉沉下來的時候,楊昌富只得狠狠吸了口煙,方了句狠話:“以后你嫁人了,別想哥哥們給你出頭?”
“就憑他們倆每月兩千的工資?給我出頭?”龍向梅毫不留情的嘲諷。
這是工資的事嗎!?楊昌富差點沒被龍向梅氣死!
“哎——楊昌富家養(yǎng)的兩根窮扁擔噯——說來給妹出頭咧——”
“娘賣批!別唱了!”楊昌富當即頭大如斗,沒等龍向梅的大嗓門唱出下一句,挑著擔子落荒而逃。
“嗤!跟老娘斗,你再讓……”龍向梅頓了頓,連忙放下擔子,回頭捂住張意馳的耳朵,深吸一口氣,一大串聽不懂的方言傾瀉而下,響徹田野。
張意馳:“……”姐姐,你在罵臟話,是吧?是吧?
早起正蹲在屋檐下刷牙的楊章榮揉了揉耳朵,哪位不怕死的又惹著龍霸王了!?這罵聲傳了二里地了!劉三姐在世也得甘拜下風啊!
龍向梅一向當時仇當時畢,遇到楊昌富這個背時鬼的壞心情隨著罵聲發(fā)泄完畢,她又是個愛唱愛笑的苗家少女了。重新挑起擔子,清脆的唱起了苗家的排歌。
【江邊栽柳柳又青,順風飄到海中心。哪人撿得柳葉起,就提柳葉起歌聲。江邊栽柳柳葉黃,順風飄到海中堂。哪人撿得柳葉起,就提柳葉起歌堂……】
歌聲悠揚,空谷回蕩。不同于歷代歌唱家們改良后的民族唱法,可在音樂廳里細細品鑒。龍向梅的歌帶著濃郁的野趣,傳承千年,在日復一日的辛勤勞動與為了生計苦苦掙扎中,慰藉著百姓們的心田。粗獷嘹亮的歌聲,適合山林,適合田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