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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嬋在云黎氏房中一直留到了晚膳時分,一直陪她說著話,連自己的閨房都沒得空回去看上一看。
晚宴時,各支族家人皆早早到了正廳中。因著云嬋這長公主的封位,旁人暫不知她現在究竟如何、是怎樣的心性,便無人敢怠慢,一個個正襟危坐著,等候這位長公主到來。
等了兩刻工夫,有侍婢來稟說“長公主到、老夫人到”,眾人便一并起了身,又等了一小會兒,卻見云嬋親自扶著云黎氏款款而來。祖孫二人仍笑談著,均是笑意殷殷,跨了門檻才止住話。
廳中眾人不約而同地見禮,一聲“長公主萬安”生生弄得廳中一震。語聲落后,卻是云黎氏蹙眉不快道:“行了行了,什么長公主,這兒沒外人。小嬋難得回來一趟,拜個年罷了,都坐。”
氣氛便輕松了下來,眾人落了座,云嬋隨著云黎氏在主位上坐了,身子微側,意在侍奉祖母、而非仗著長公主的身份有意壓一眾長輩一頭。
開了席,云嬋一面將祖母侍奉得周到,一面又知道許多菜是專為自己備的,為不讓祖母白費心意便也沒委屈了自己。兩雙筷子在手中換得勤快,看得云黎氏笑出聲來:“你吃你的就是,奶奶還沒老到自己夾不了菜。”
含著笑應了聲“諾”,云嬋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青筍來吃。云黎氏也仍笑著,目光在菜肴間一掃,笑容卻淡了,提了幾分的聲音發著沉:“三娘,我讓你給小嬋備的清蒸鱸魚呢?”
“三娘”指的是云黎氏的三兒媳云吳氏,云嬋的嬸嬸。云嬋稍一愣,抬眼便見一婦人立即起身離席,頷首一福,回說:“娘,家里的情況您清楚的。那宜膳居的魚,一條的價都夠家里吃上半個月了,實在……”
“家里的情況我清楚,云家還沒窮到要克扣我孫女一條魚!”云黎氏生怒,面色生了些紅,手狠擊著桌,弄得廳中無人敢言,寂靜無聲,“你若不肯花這錢,來跟我回個話就是了。說什么一條的價夠家里吃上半個月,小嬋可是五年沒過回家了!”
嬸嬸還是如舊的“精明”。云嬋心里一嘆,一面是知道如今嬸嬸持家、讓奶奶不快的地方只怕不少,一面又不想席間起爭執。抿唇一笑,執著給云黎氏夾了個蝦仁擱在碟中:“奶奶別氣。小嬋在宮里這幾年,雖不是皇室所出的公主,衣食住行也是比照著正經公主來的。山珍海味早已吃膩,不差這么一條魚。”
云黎氏淡掃兒媳一眼不再多言,云吳氏也坐回去,猶帶著兩分氣。席間重新起了笑語,各方親眷笑談著,長輩們雖則因著太久沒見云嬋而添了客套生分,但年紀相仿的女孩們還是無所顧忌地說著話、滿含好奇地向她打聽宮中之事,也還算其樂融融。
酒過三巡,管家匆匆地進了正廳來,在云黎氏身邊一揖:“老夫人,有位公子說要見大小姐。”
云黎氏聽言眉頭稍皺,和云嬋對望一眼,皆是不解、皆有不快。不解是何人來找她,不快則是因著難得團圓,卻有外人來擾。
“他說大小姐見了這個便知他是誰,見與不見讓大小姐拿主意便是。”
管家躬身上了前,手中捧著的東西讓云嬋周身一僵。
那墨綠色的宮絳顯是剛做好不久的,顏色很正,連線上的光澤都還未褪。云嬋自然知道外面是誰,但不知他為何會來。思了一思,心覺既然他未直接講明身份,自己也還是不要多言為好。
遂頷首一笑,向云黎氏道:“是位貴客,奶奶若不介意……還是請進來一敘為好。”
☆、第7章 家丑
雖未挑明身份,云嬋這知道來者何人的仍是起身向門口迎去。門外夜色蒼蒼,很快便見那高挺的身形走近了。玉冠束發廣袖飄飄,在夜色中暈出一片說不清的氣勢。依稀能聽到些許語聲,似乎在笑向管家詢問些什么,管家的作答聲中也帶著笑音,一派和睦景象。
待他走得近了,云嬋福身行了個禮,卻不知如何問安合適,只得頷首道了聲“公子”。
“長公主。”霍洹拱手還了一禮,睇她一眼,若常解釋道,“恰巧路過,聽聞長公主今日回家,便來看看。”說著一頷首,有些歉意地又道,“打擾了。”
“公子請上座。”云嬋朝側旁退了半步,讓出道來請霍洹入內。一眾親眷便生了些好奇,按說這云家眾人里,該是有長公主封位的云嬋地位最尊,但她要孝敬長輩不提這些也在情理之中,可如今來了個外人……請上座?
不知是哪一路的“高人”,眾人各自揣測著。雖無人去猜是當今天子,但見來者豐神俊朗器宇不凡,也多少有人覺得是長陽正經的貴族宗親。廳中一時安靜得有些詭異,眾位長輩思量著不敢妄言,年輕女子們莫名地生了羞赧,低著頭不敢去看,又忍不住偷眼去瞧。
霍洹未加推辭,隨著云嬋往里走,至了正席前,朝云黎氏一揖:“老夫人。”
云黎氏打量了眼前之人,正了正身子,問得和善:“老身許久不出門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晚生姓霍。”
簡短有力的四個字,讓眾人狠抽了一口涼氣。
云嬋原以為他會編個假姓應付過去,誰知這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倒也還好,這是長陽城,皇親國戚齊聚的地方,霍家又是從大燕朝延綿下來的世家,支族眾多,也不是個個都還配稱“皇族”的。
是以見他報出“姓霍”,眾人皆覺大抵是和皇家有些關系;但又未說有甚封位官職,可能就只是個霍家不起眼的支族吧……
云嬋黛眉稍一挑,自也不做多言。
霍洹落了座,云嬋從婢女手里接了茶盞過來,為他奉茶的空當壓聲問了句:“陛下何事?”
霍洹一笑,茶盞送到唇邊,作勢抿著,悶聲回說:“一會兒就知道了。”
云嬋見他無意多說,輕應了一聲“哦”也不再多言,起身回自己席位上落座。云黎氏心下打著自己的算盤,踟躕再三,終是猶豫著問了出來:“如今國姓為霍,不知霍公子是否和天家沾著親?”
霍洹稍有一怔,隨即笑答:“是沾些親。”
云黎氏露了些喜色,又道:“那……公子可和宮里說得上話?”
霍洹稍皺了眉頭,不解其意,答得倒尚是溫和:“也算說得上話,不知老夫人何事?”
“唉……”云黎氏一聲嘆息悠長,沉默良久,苦笑著緩而道,“老身一把年紀了,也沒什么別的可求,只能為子孫操心。小嬋當年選進宮去,原是要送去赫契和親。如今和親不成,其中始末民間也能聽說一些,她雖還擔著長公主的封位,但想來在宮里的日子也不好過。說起來,她在宮里也沒有親人,皇家大抵也無人在意她這號公主。”
云黎氏邊是說著,邊是觀察著霍洹的神色,后面的話說得更加小心了些:“看樣子霍公子與她相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如若方便,可否替她說句話……既不能和親,便放她回家吧。”
她的話音一落,一切就歸于安寂。云嬋的一眾叔伯長輩中,有人暗自點著頭,有人皺眉不言,云嬋則是驚得一顆心亂撞個不停。霍洹聽罷,沉吟了一會兒,短促一笑:“老夫人為難我了。若當真是無人在意,先帝駕崩之后,新君就不會封她長公主的位子。既然特意加封了,就還是想留著她做長公主的,旁人怎好多言……”
“難道還要再送她去和親一次不成!”云黎氏脫言而出,激動之下口氣也厲了兩分。云嬋急喚了聲“奶奶”,大有提醒她有外人在場的意思,她靜了靜,神色緩和了些,再度一嘆,又向霍洹道,“看公子不像愛背后議論之人……老身就說句逾越的話。”
霍洹聽言欠身,噙笑道:“老夫人請講。”
“如今的皇家,乃前朝大燕名將霍寧嫡系。霍寧保家衛國,真刀真槍地把外族人趕了出去。現今他的后人得了天下,卻要靠送女子和親來換家國平安,真是……”云黎氏搖著頭嘆息不止,大約是礙于眼前這位到底姓霍,后面的話便未直言說出,其中意思卻不言而喻。
云嬋在旁聽得面色慘白,只覺收在袖中的手顫抖個不停。強自靜神,蘊著笑意去打圓場:“奶奶,這話……這話不是這么說的。”
“這話沒錯。”低沉的聲音一語將她駁了回來,說話的卻是霍洹。
霍洹似是無意地瞟她一眼,手中執著的調羹在碗中轉著,話語悠悠:“若當真是盛世強國,就該有軍隊護家,豈有依靠女子和親之理。但老夫人請放心,宮里留她做長公主決計不是要她再送她去一次。要將她削封、送還家中我說不上話,但若要再送去赫契——霍家哪個后人也不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