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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妹妹,不論嫡出庶出,都該是姓霍。”霍洹睇著她又道,眉頭半點也沒舒展,“朕也不打算跟云意爭著當這兄長?!?
“陛下……”云嬋心中慌亂與窘迫皆有,身子僵了一會兒,低頭跪了下去,“陛下恕罪,方才……方才只想著在皇太后面前怎么把話說到才是……陛下庶妹之說是臣女思慮不周,逾越了……”貝齒緊銜住下唇,云嬋的目光凝在眼前的他的衣擺上,衣擺上垂著的兩道墨綠色穗子輕輕晃著。那是宮絳兩端的穗子,宮絳……還是出自她之手的。
云嬋淺淺地吸了一口氣,將視線從那穗子上挪開,聲音輕輕的,略帶著點顫抖,可算把那幾個字完整地說了出來:“臣女自知不配……”
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兒,說不上是不甘,卻也酸楚極了。禁不住地有點自嘲,擔著這長公主的虛名還真當自己是長公主了?憑什么拿自己和他當一家人?她明明萬分清楚,眼前這人坐擁天下,他給了她長公主的位子,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享;但他沒有給過她的,她就連想都不該去想。
“你覺得朕是想說這個?”霍洹低眉看著她,心緒復雜又不能說,默了一會兒伸手扶了她,一喟,“罷了,你說得沒錯,循著規矩,你該算是朕的庶妹。”
云嬋低著頭沒吭聲,霍洹也無話了一會兒,又道:“別不舒服,朕不是想說你不配。”
“諾……”她低低一應,抬眸偷眼瞧了瞧他的神情,保證說,“臣女日后不會再說了。”
霍洹隨意地應了聲“嗯”,好像并不怎么上心。瞧了瞧眼前的宮道,看到停在數步外的步輦,聲音溫和下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諾,臣女告退。”她一福身,恭恭敬敬地退了好幾步,才轉過身向步輦走去。
夜幕中很快就已瞧不見那步輦了,霍洹仍駐足了一會兒,心中仍有余怒未消,卻已說不清是怒她那句“庶妹”還是怒自己方才一時之氣、說話不當心讓她生了誤會。
他明明知道,她現在的處境艱難。宮中但凡敬畏皇太后的,都不會給她什么好臉色看。已是活得夠小心翼翼的了,他又給她多添了一份不安。
就算不說她回宮后的事情,霍洹也清楚,自打她入宮以來就一直很當心,許多時候都當心到了卑微的地步。
她初入宮時,一眾皇子帝姬是對她有些好奇的,那會兒他就聽別的帝姬說過:“父皇新封的錦寧公主挺有意思,見了人連總是大禮行得規矩,你若不問,她便一個字也不多說。虧的我母妃一再囑咐她是要為國和親的人、萬不可欺負她,她這副樣子……沒人欺負也看著跟受了欺負似的?!?
那個時候,霍洹聽著這樣的調侃不曾上心。如今驀地回想起來,她大概從那會兒起,心里便十分清楚自己不是真正的公主,對宮中之人存著畏懼,所以言談舉止才都謹慎得過分。
本就存著這樣的心思,方才他竟親口說了那樣的話。不能怪她會錯意,實在是那話聽上去,委實很像他在刻薄地親口告訴她——她不配。
想得透徹之后……霍洹更后悔了。
重重一聲嘆,事已至此,只好想法子亡羊補牢,不能讓她一直存著這心結。解鈴還須系鈴人,解這心結,也只能他親自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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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嬋神思清明得一直熬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入睡,又在天剛微微亮時就被白萱喚了起來。
白萱告訴她說:“方才御前傳了話來,說陛下口諭,讓長公主去宣室殿候著,陛下下朝后有事要問長公主。”
“哦……”云嬋覺得頭昏,蹙眉揉了一揉太陽穴,坐起身來。
算起來離下朝還得有一會兒,時間還寬裕,更衣梳妝皆不必急。白萱細細地為她梳順了一頭烏發,一邊綰著她所喜歡的簡單發式,一邊道:“既是去宣室殿,長公主要不要換個隆重些的?”
“不用了……”云嬋搖頭,字句輕緩,“宮中來往命婦不少,穿戴華麗了讓人瞧去不好?!?
白萱怔了一怔,明眸一眨,覺出云嬋心情不佳,又笑勸道:“有什么不好的?您是長公主啊……若是堪堪讓進宮來拜見的外命婦比下去了才是‘不好’。”
“不要。”云嬋語聲添了兩分力,再度搖頭,“怎么簡單怎么來便是。太招搖了,陛下也不喜歡,何必。”
全然提不起勁兒來,只覺得他既然很在意這些身份上的事,自己日后順著他的心思便是了。
于是發髻綰得頗快,原是用了一支金釵、兩朵小小的玉簪花,云嬋對鏡瞧了瞧還摘去一朵擱下,弄得白萱在旁直撇嘴,小聲嘀咕說:“長公主明明還年輕貌美著,偏在妝容上這么不上心。”
“傳膳去?!痹茓葤咚谎郏焕頃@埋怨。片刻后,幾名宮女捧了菜肴進來布膳、妥當后又齊齊退下。她到案前去落座,覺得無甚胃口,想著隨意吃些便是,卻是剛一提筷,就見林端入了殿來稟說:“長公主,馮氏求見?!?
這么早就來求見?
云嬋想了想,倒沒讓她候著、更沒拒絕,吩咐宮人添了副碗筷,請馮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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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寧長公主大安?!瘪T若青剛一入殿便拜了下去,雙手伏在裙擺上的穿花蛺蝶上,語聲溫柔恭敬。
“馮姑娘坐?!痹茓阮h首,聲音比她還溫柔些。
馮若青便起了身,依言到了案邊落座,眉眼輕垂著,一派溫婉:“臣女是來謝恩的,昨日多謝長公主相救?!彼溉灰恍?,靜了一靜,又道,“但……臣女還是想同長公主解釋一句……臣女不曾背后說過長公主的不是。”
云嬋一凜。
她的笑容明媚了些,偏過頭去望了望殿外投進來的陽光,話語有些不自然卻并不失誠懇:“臣女知道……長公主覺得是臣女在皇太后面前搬弄了是非以致太后罰了長公主的俸祿、陛下也這么覺得??墒浅寂蛉沾_是在外碰巧聽了幾句長公主與陛下的交談,但絕沒有去和皇太后說什么?!?
“我是該說馮姑娘性子直還是該說馮姑娘行事笨拙?”云嬋笑看著馮若青,口氣生硬,“好,既然姑娘直言,那我便也直說——事已至此,姑娘來做這樣的解釋,我憑什么信你?昨日只有你來過,爾后我便被皇太后罰了俸、連句理由也未給,若說不是你將我與陛下的交談稟了過去,我當真想不出我近來還有什么地方開罪了皇太后?!?
“長公主容稟……”馮若青不急不慌,緩一頷首,續說,“臣女聽到的那兩句,是長公主說找不得禁軍都尉府和刑部,只好求襲氏幫忙……”她眼眸抬起,直視著云嬋懇切道,“若臣女視長公主為敵,那只會更不容襲氏。既將此話稟給了太后,又怎會不提襲氏在其中的關系?讓太后借機逐襲氏出宮不是很好?長公主您……您即便不為皇太后所喜,您在與否也是和臣女日后的榮華無關的,臣女縱使不如襲氏聰慧,也還是明白這個輕重的?!?
云嬋忽地尋不出話來駁她。是了,這么毫不委婉地前來解釋著實奇怪了些,卻顯得更加坦蕩,話又說得在理,因果皆講得十分清晰。云嬋沉默著睇著她,從她面上尋不到半分半毫說謊的痕跡。真假難辨,末了,便先微笑著敷衍過去了:“我知道了,有勞馮姑娘來解釋這一番。如此說來,昨日長樂宮外是我言辭不妥,姑娘別計較。”
爾后又是一番客套,馮若青到底是馮家悉心教導出來的,言談舉止皆挑不出錯;云嬋也是在宮中學了多年的禮數,同樣和和順順。在云嬋剛顯出點乏意的時候,馮若青便識趣地行禮告退,半點厭煩也不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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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并未耽擱太久,但云嬋到了宣室殿時,皇帝也已經下朝了。
原是讓她來候著,結果成了他等她,加上昨日那一出事,云嬋心中惴惴的,下拜問安后就恭肅站著,明擺著心虛。
霍洹卻不知她在想什么,抬眸瞅了瞅她的面色,便笑道:“還為昨晚的話記仇?”
“沒有……”云嬋下意識地出言否認了,而后貝齒一咬,心知自己雖說不上是“記仇”,也確實是為此不高興來著。平日明明沒這么小心眼,這回卻生生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好似把過去十七年沒計較過的事全一口氣計較回來了一樣。
“不承認?”霍洹嘴角微微一翹,似笑非笑地端詳了她一會兒,一點頭說,“不承認就在這兒站著,哪兒都別想去。”
云嬋徹底懵了,滿心就剩了四個字來回來去地晃蕩著,簡直要在胸中撞出回音來:此舉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