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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氣中分明藏著些不同尋常的情緒,云嬋一噎:“兄長……我……”
“我不是要勸你什么。”云意會意地低聲一笑,“你高興便好。但畢竟在宮中,你加份小心。”
云嬋默然,只得點一點頭。一如兒時一樣,但凡不是“錯事”,她想做什么,兄長總是肯隨她的意。
“兄長也小心。”云嬋輕輕道,“我知道,兄長辦的不是尋常的差事。陛下要除馮家,馮家卻不會就此服輸,我不想兄長出什么閃失。”
“知道。”云意頷首,登上最后一級臺階,望了望殿中,繼而睇了眼殿門邊的宦官,“有勞通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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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錦寧長公主到”響徹大殿的同時,殿中徹底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聽不到半點聲響,一時全然察覺不出這是場數百人在席的宮宴了。連歌姬舞姬都識趣地停了下來,躬身退到一邊,以便讓懷揣著好奇的朝臣、命婦們如愿看到這位長公主。
有許多目光在云嬋與赫契左賢王之間蕩著,可見赫契人點名要見她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每個人都想知道目下左賢王會是什么反應、也想知道云嬋會如何應對。
滿殿沉寂難免讓云嬋提了一口氣,強忍著目不斜視,一直行到那九階之前,斂身拜了下去:“臣女云嬋叩見陛下,陛下圣安。”
“錦寧長公主太多禮了。”九階之上回話回得很快,顯是“免禮”的意思。卻不是那個熟悉的聲音。這聲音聽上去有些蒼老,帶著些許并不算和善的玩味傳入云嬋耳中,讓她蹙了眉頭,卻未動身形。
靜了片刻,霍洹的聲音才傳了下來,一聲輕描淡寫的“免了”,很許多時候一樣,尋不到什么情緒。
云嬋依言站起身,本欲行上九階到自己的席位上落座,一抬眼,又立即駐了足。
正有人踱著步子從九階上走下來,一手持著酒盞,帶著些許探究打量著她。
看上去……這人也該有四五十歲了,胡須灰白,目光倒很是有神。從五官到一襲赫契的裝束皆與漢人大是不同。云嬋忍著厭惡,在他尚余兩階便走完九階時,稍一頷首:“左賢王安。”
“錦寧長公主真是禮數周到。”對方停了腳,站在九階前笑看著她,又回過頭望一望九階之上,“你們漢人的禮數也實在是多。”
聽出明顯還有下文,云嬋沒有答話,靜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早知道你回大夏來要行這么多禮,我就會勸王兄把你留下,畢竟你還算是個美人兒。”左賢王說著,朗笑了一聲,轉而又道,“不如這回跟我回去,我那侄子出繼王位,會很樂意添個來自大夏的側妃的。”
談笑間羞辱分明。他們可以隨意決定他的去留不說,還可以決定她嫁給誰——哪怕那兩個人差著輩分。
云嬋強忍著沒有作答,左賢王看她的目光中笑意便更深了。提步又走了過來,離著還有三五步遠的時候,云意無聲地擋在了前面。
“長公主這是什么意思?”左賢王的視線瞟過云意,定在云嬋面上,“我不過是想看看長公主美麗的容顏而已,在赫契時又不是沒走近了看過,長公主這個時候拿什么喬?”
殿中一片冷氣輕抽的聲音。
云嬋切著齒闔上雙眸,不想看到這個人半絲半毫。卻是剛一閉眼,往事便在黑暗中映現出來。
她一個人站在馬車前,隨嫁而來的侍婢們不知去了何處。有許多赫契人,就在七八丈外的地方,毫不掩飾地對她指指點點。他們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卻是即便聽不懂,也能聽出語中的不善與輕蔑。
后來有人走近了她,不止一個人。動手動腳地說著什么,扯拽著她身上的嫁衣,她想避又沒地方避。
好在大帳中及時有人出來,對他們說了什么,眾人才一哄而散。留著她在揮之不去的恐懼中獨坐到次日天明,隨來的宦官們從側旁的一頂帳篷中被放了出來,帶她回大夏,那些侍婢們卻再也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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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寶刀出鞘劃出的尖銳聲音撕掉了云嬋的回憶,愕然睜眼,云意手中繡春刀緊握,直指著左賢王;左賢王皺著眉笑了一聲:“你是什么人?”
“禁軍都尉府上戶所百戶,云意。”云意答了他的話,手中刀柄一轉,“左賢王自重。”
“她本就是要嫁到赫契的人,何來讓我‘自重’?”左賢王蔑然笑著,“倒是被我們赫契棄了不要的人,你們還是要乖乖地接回來,留在宮里養著——怎么?還不是怕若有一天我們又想要人了?”
滿殿寂然,連倒抽冷氣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這赤|裸裸的羞辱,簡直像直接踐踏在了眾人臉上一般。端的是在告訴眾人,在赫契面前,大夏什么事都做不了主、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就算是他們不要的人,大夏也不敢隨意丟了。
“左賢王。”
三個字之后,滿殿宗親朝臣一并望了過去。九階之上的珠簾后,那道玄色身影起了身,一步步走了下來。步子有些發沉,口吻倒是輕松如常:“朕覺得,此間許多事,左賢王大抵是有些誤會。”
他說著,抬手示意云意將刀收起來。眾人屏息靜聽,怎么聽都覺得若是解釋什么“誤會”,便是要向左賢王示弱了。
“朕封她做長公主,不是怕赫契要人。”他睇了云嬋一眼,帶了點笑,續道,“是朕樂意。”
“……”云嬋一啞。
“我們漢人有個詞叫‘有眼無珠’,左賢王漢語說得很好,必定聽說過這詞。”霍洹含著笑續道。雖是如常談笑的口吻,卻分明提了幾分聲音,讓滿殿都聽得清楚,“你們赫契人日日打家劫舍,殺得眼睛都被血遮住了,難免眼神不濟,辨不出好壞來。可你們有眼無珠,難道也要我們大夏有眼無珠?”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云嬋,只劃了短短一瞬便又挪開,笑而續言,“她可不愁嫁,日后的夫家也不在乎她禮數周不周全,自會讓她過得順心如意,就不勞左賢王帶她回去了。一路顛簸,你們赫契人無所謂,朕還心疼她一個姑娘家受不了呢。”
字字句句,直說得全然站在云嬋這一邊,沒有一句話拿赫契當回事。左賢王聽得面色發白,在座眾人也都啞了聲,心中大呼陛下也太沖動,話說到這個份上,豈不是要開戰了?!
“我叫你一聲‘陛下’你還真不知天高地厚。”左賢王冷笑出來,“去問問你們大夏的史官——不用問到太久以前,便是十年前,你大夏的軍隊是如何被我們赫契的騎兵殺得跪地求饒的。”
“風水輪流轉。”霍洹道了五個字,薄唇便緊抿起來。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最終,又停在云嬋面上。
四目相對,他風輕云淡地向她道:“小嬋生辰不遠了,想要什么?天下萬物,你選。”
云嬋羽睫輕一眨,余光瞥了眼左賢王又看向他,美目明澈,笑意真切,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曼曼地道出:“臣女偏愛羊肉,但總覺得宮里的羊肉吃著不夠好。倒是兒時曾隨父親的商隊外出,到了邊境時,嘗過赫契的羊肉,當真不腥不膻,鮮嫩可口。”
話語到此即止,云嬋留著半分謹慎,生怕自己會錯了意,還是不把話說死了為好。
霍洹欣然一笑,看向左賢王,眉頭輕挑著朗然道:“去告訴你們的汗王,錦寧長公主喜歡吃你們赫契的羊肉,朕樂得為她拿下這牧場。讓汗王早做準備,保護好他的牛羊。”
他說罷轉過身,徑自往九階之上走去。云嬋離得近,依稀能聽出他打了個哈欠,而后沉聲道:“傳旨,驅逐出境。”
作者有話要說:——端午次日的《大夏日報》官方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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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訊,據可靠消息稱,于昨晚在長陽皇宮進行的端午宮宴上,錦寧長公主表示宮中羊肉不夠鮮美,皇帝陛下已決定取赫契為其做牧場,以保證提供新鮮羊肉、維持宮中生活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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