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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此時,夜幕全然降臨,黑漆漆的天水一色,只有這點光芒,將陸淵源的面目照得清晰明朗,靜謐安詳,卻詭異叢生。
便是白朗這樣的也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悄聲道:“無憂樹應該是佛教圣樹吧!他是哪兒學來的這些……這些……”邪術。
朝朝不言語,只覺得這個光芒他好像在爺爺讓他看得一本破爛書中記載過,具體是什么他忘了,那本書他后來沒見過,但他記得,那是類似于人間神話傳說的書,藍色的火焰被一帶而過。
陸淵源沒空理會這些各有心思的人,他此時腦中一片空白,盯著指尖的火焰,忽然有種想把它扔到冥河里的沖動,那似乎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
但他忍住了,只將這一簇小火苗移動到霓鴻的眼前眉間,一跳一跳的火消失在她的額間。
霓鴻能感覺到這團沒有溫度的火焰掠過她的四肢百骸,未曾灼傷分毫,回過神來的時候,只剩茫然和空白。
陸淵源其實也不太好受,但因著一片黑暗也無人注意到他臉色蒼白,他強自忍住翻涌的血液開口。
“霓鴻,我送你渡冥河。”
圍觀眾人尚且不知發生了什么,只知道樹妖要領著癡樓樓主上冥舟了,魂無重,但他們只是飄在冥河的上方就會下落,不少不死心的嘗試,無一例外。
他們屏息凝神,都在看著霓鴻是否真的能渡冥水。
……
朝朝和白朗的心思還在先前那過分神秘的藍色火焰上,是以他們回過身來的時候,霓鴻已然穩穩坐在冥舟上了。
“靈魂不是沒有重量嗎?為什么船身還會吃水?”
徐令見這場鬧劇終于要結束了,笑瞇瞇將自己的疑問拋出。
眾人沒有懷疑霓鴻,而是將目光放到了陸淵源身上。
舟楫上兩人,陸淵源是妖,據他自己所稱是樹妖。
“樹妖又不是魂,當然有重量啊!”
朝朝打圓場僵笑道:“徐令大哥你也是,半天不說話,好不容易說一句怎么跟沒說一樣。”
白朗難得認同朝朝的觀點,頗為嫌棄地看了眼徐令,暗罵,愚蠢的人類!
陸淵源倒是知道他什么意思,徐令這人太過奇葩,惡意不甚明顯,也不像好意,但他此時已然顧不得這么多了,忙讓冥舟駛離此岸。
見離得遠了,陸淵源方才單手撐著船板坐了下來。
霓鴻不發一言,陸淵源心知這便是洗魂術的后遺癥了,無傷大雅,只是還需要一刻的功夫來緩緩。
陸淵源這會就不怎么好了,也不知道是記憶混亂的緣故還是他真的想起了師父。
逍遙散人留下的那本書里,以陸淵源對這個真實世界的理解,大約那都算是禁術。其中類似“洗魂術”這樣聽起來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名字,大多都是這樣雞肋且副作用神奇的術法。
除此之外還有些他少時當成傳說故事來讀的術法,放到人間大抵算是逆天改命。
但師父在這方面從不避諱他,也從不強迫他。
他想著,逍遙散人打從將陸淵源撿回來開始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他希望圓圓能活得好,卻不是希望他走上這條路,但又知道他一定會走上這條路。
他留了存款,留了道法書籍,還將冥府的差事也留給了他。
死后的逍遙散人真的在夜半時候隔著被子撫摸過陸淵源的額頭,悄聲說著人類聽不到的話。
“圓圓啊……對不住……”
別這么說。
好在這樣的混沌持續的時間并不是很長,陸淵源很快就清醒過來,愣怔看著自己的手。
他喃喃自語,“……不對啊,那分明是師父的記憶,甚至連死后都囊括在內……還是說,那些都是我想象出來的?”
師父留下的書上寫的是記憶混亂,總不至于自己臆想出來的東西也能算作是回憶?
他正不得其解的時候就被霓鴻的聲音驚到了。
“陸淵源,你可真行!”霓鴻轉醒,第一句話就這樣大肆夸贊,陸淵源不知該不該受用,暫且也放下了禁術副作用的糾結。
話雖如此,霓鴻還是忿忿不平,“我自認為心悅冥主大人,執念也因他而起,為何這么簡單就被你渡了冥河?”
陸淵源聽她說完后幽幽開口,“因為你不想占有他。”
霓鴻橫眉冷對,終是罵不出什么過分的話,只道:“無恥!”
“你看,你現在的憤怒,不喜歡我也溢于言表,那你在那些人面前呢?冥府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癡樓霓鴻大方爽朗,風姿卓然,女中大丈夫,可你真的是嗎?”
陸淵源本可以當著那些人的面拆穿這一切,還是大費周章繞了圈子,姑娘家臉皮薄,霓鴻這么多年經營的名聲,也許表里不一,但不妨礙她仍是個善良的姑娘。
透過現象看本質,陸淵源以為霓鴻此人實在是個好面子偏又驕傲的大小姐,不服輸又一根筋的性子。
所以他說,“霓鴻,你只是霓鴻。”
被冠以某某家的千金小姐,某某人的未婚妻子,身穿嫁衣被冥主大人接進來的癡樓樓主霓鴻……
這些都不對。
霓鴻實在是個聰明人,她知道陸淵源在說什么。
因為是富養的女兒,要么端莊得體,嫻靜柔美,要么活潑開朗,天真愛笑,但她有一個天真的未婚夫婿了,所以她不能做活潑的千金小姐,只能嫻靜文雅,忠貞不渝。
在家道中落時她不能丟了風骨乞憐,未婚夫婿亡故時她要堅強的傷心,甚至情深義重,廉貞不畏生死,于自請冥婚也要嫁給他。
那時候沒人知道“人設”的意思,但禮教的條條框框,歌功頌德的也無非是這些,霓鴻所做其實就一件事,不能崩人設!
可沒有任何一個時代要求人就是要這樣那樣才算是不辜負生而為人,她本可以吵鬧、祈求,可以哭泣,可以反抗,甚至,可以肆意妄為活著……
無能是卑微的根源,但一個十幾歲的女子得冥府中人與妖的百千愛戴,牢牢掌控癡樓,可見她不是沒有能力,那便是囿于周遭……
困囿于舊日自愿套上的枷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