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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如果真有遺囑,可以修改一下相關條款,把錢留給寶叔的兒子。不過,這么做能在多大程度上彌合他們之間的不和呢?不能!這樣的兒子會把到手的錢全部敗光。或者,拿出一部分,比如三分之一。這種做法的缺陷在于,如果他認為該給李葵錢,為什么只分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要么都給,要么都不給。如果給了,李葵揮霍完,必定再向他伸手要。
違背寶叔的遺愿肯定是錯誤的,不管李葵怎么威脅。在寶叔最孤獨無助,最需要親人安慰的時候,李葵心里除了對父親的憎惡,就是更加厭惡父親。
還沒有駛出城市邊界,鄭航就看到辰河至省城的高速公路標示牌。鄭航打起轉向燈,從匝道轉向辰河大道。他有些急躁,一直以來,他是一個孤兒。他抱怨過、苦惱過,但也為自己沒有家人的羈絆而竊喜過。對于李葵,父親在時他自愿淪為孤兒,父親死后卻想爭奪父親留下的利益,這種轉變令人討厭。既想過著享受親故遺產的人生,又想逃避紛亂的家庭矛盾,那不過是自欺欺人。
鄭航駛離辰河大道,準備繼續向南進入高速公路樞紐,他看了看時間。六點三十分,他餓了。離開派出所時,他不想吃東西,一心想快點兒趕往省城。多么愚蠢的想法。到達的時間預計在晚上九點以后,那時他大概已經餓暈了。
他摸到座位上的皮包,伸手進去,只摸出一片沒有營養價值的無糖口香糖。就在這時,他忽然意識到忘記打電話通知石鋒教授。
他搜索路邊的餐館標識,尋找最近的休息區,特別是刀叉交叉的圖案,那是國際通行的餐館標志。接近水府廟服務區入口時,他看到了“老媽廚房”在向他招手。
他停在距餐館門口兩條車道的位置,鎖好車,朝著餐館的臺階走去。這里,背后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明銳車是你的嗎?”
鄭航驚訝地轉過頭,看著他。“是的。”
“我想就是,我看到你鎖車離開。我和妻子跟在你后面看了好一會兒,她發現了情況,于是讓我叫住你。”
“你對這車有特殊感情?”
“不,這不是我找你的原因。你知道自己的車胎漏氣嗎?”
“哦,沒注意,漏光了嗎?”
“你過來看看吧。我們擔心你沒注意,如果上高速才發現,情況就危險了。”
中年人轉身向停車場走去,鄭航快步跟上。
“你從哪里來的?”中年人問。
“辰河,我要去省城。”
他們走到停車場,一個中年婦女正站在鄭航明銳車旁,沖他抱歉地一笑,似乎鄭航遇到的麻煩事該她負責。
鄭航首先俯身檢查輪胎。明銳的左后車胎果然出了問題。“快漏光了。”
中年人拿著扳手和鐵鉗走過來。“看這里,”他指著胎側和前翼子板之前鉛筆頭大小的金屬圓頭。“像是錐頭釘,扁平釘頭,短小菱形釘柄。這種事我曾經碰到過,很害人。”他比畫著,“拔出來,你就能找到釘柄。”
“這地方有釘子太奇怪了,你覺得哪兒來的?”
“我的看法是故意破壞。有人用錘子把釘子釘進你的車胎。你停的地方肯定不安全。”
“也許是的。”這時,鄭航想起李葵一伙人出現在警務公開欄前。他的工作牌就放在明銳的駕駛臺上,透過擋風玻璃一看就知道他正在使用這輛車。
“這胎必須換下來。你會換胎嗎?”
鄭航搖搖頭。不過,服務區應該有修車場,他可以去找他們幫忙。
“如果你有好的備胎,我可以幫你換好車胎,到了省城再去把胎補好。”
“謝謝,這里應該有人可以換胎,我不能耽誤你們。”
“沒事,這事他很在行。”中年婦女說話了。
中年人接著說:“也就十幾分鐘,耽誤不了什么,你放心好了。”
鄭航思索片刻。他們都是好心人,他越是不接受,他們越會堅持。或許他們的善良能稍稍抵消李葵的惡毒。“其實我很希望你幫忙,只要你愿意。”
“沒問題。”中年男人說,“你也可以在旁邊幫我。”
換胎果然并不難,只要工具齊備,不要十分鐘就可以換好。鄭航再三感謝他們。中年人擺擺手,他是那種十分樂于扶助年輕人的人。
互道了再見后,鄭航進去就餐,并掏出手機撥通了石鋒的號碼。
石教授在第三聲鈴響時接起了電話。“我是石柔之。”柔之是石教授的字。本來現代人已不時興名、字、號等稱謂,但石教授認為石鋒兩字太硬,便自詡柔之,以化解原名的銳利。
“嗨,教授,我是刑偵系二〇〇八屆的鄭航,分配在辰河的,很抱歉這么晚打擾您。”
“有事嗎?是不是在學院里?”教授明顯沒有想起鄭航是誰。
“還沒到。我車胎壞了。”鄭航一面告訴他停車吃飯的事,一邊想著如果釘子一直扎在車胎里,他還能開多久。現在不必擔心了,于是他說:“晚上十點鐘到辦公室找你。”
“平常的這個時候,我該上床了。”
“對不起,教授。”
“如果每個學生都像你一樣,我會提前去見馬克思的。”
“對不起,教授。”鄭航堅持道。
“開個玩笑。”石教授哈哈笑起來。“來吧,我請你吃夜宵。”
“那是個偽造的現場。”
鄭航坐在石教授的辦公室里,教學樓的燈次第熄滅,夜色像冥頑的蛛網延伸過來。第一天,停止執行職務。他的手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仿佛這樣就能緩解焦慮。第一天,接下來還有第二天、第三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甚至更長更長的時間。內心的戰栗在臉上表露無遺。
他來到這里,是希望獲得專業的支持。但他跟石教授并不親近,在校時,石教授的教籍還在江南大學,因為在犯罪學和證據心理學方面做出開拓性貢獻,被警官學院聘請為客座教授。他有幸聽過石教授的幾堂課,博學、睿智,擁有神一樣的引導力、觀察力和敏銳性,讓他深深地著迷。那時,他就拜訪過石教授,只是教授太忙,沒有更多的交流。
不過,一見面,石鋒還是認出了他。“勤奮、高傲、對自己要求很高的同學。”石教授評價道,“話不多,卻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走進這個熟悉、擁擠的辦公室,到處堆滿了厚厚的論文,一株水生植物早就枯萎了。一來到這里,自我封閉的閘門瞬間消失,滿腔子傾訴欲。他將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擇要告訴了教授,并細說了兩個癮君子被害的情景。
“兩個犯罪現場,”他著重提出來,“你知道哪里有問題?”
“偽造的。”教授說,“你知道那是偽造的,我一聽你的描繪便知道,你們局里的刑警一定也想到了……可是,他們沒有說出來,因為他們懷疑這個也是你做了這一切的一個證據。畢竟,誰能比一個警官學院高才生更會偽造一個犯罪現場呢?”
“難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