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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幫她一把,沒想到差點招來災禍。儺師顧忌宋綾的身份,只是將我和其他儺女一起餓死,這樣一了百了,也能保全她親爹的顏面。我只要能安全度過這幾日,就能變成靈魂和身體“潔凈的儺女”,到時候就有機會出去了。
絕不能讓她喊出聲。
沒過一時,儺女漸漸地翻白眼,臉色也青了。我松開手,見她緩緩倒了下去。
我竟然殺人了!
到了這步田地,不但保不住自己的命,還要為此奪走其他人的生命,我和儺鬼有什么區別!
我終于在千錘百煉中成了儺鬼。
大儺節最后一天是祭祖之日,也是將自家神像從儺祠請回家的時刻。
臨近正午,正堂的門被緩緩打開,儺師托著銀盤陸陸續續進來。銀盤上放有幾個玉壺和數個小茶盞,散發著清涼薄荷味的藥香。
儺師將玉壺里的液體倒入小茶盞,再硬生生灌入儺女口中。儺女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們擺布。等回過神來,一個年輕的儺師向我走來。
我耷拉眼皮,年輕的儺師似有疑義,問其他人:“宋二小姐好端端的為什么要救儺鬼?分明是儺鬼害死她雙胞胎妹妹,難不成真被邪祟附了身的?”
“那夜的事不要再提了,城主大人只當沒她這個女兒。”一人嘆息:“好不容易尋回的雙胞胎閨女,一個跌落山崖生死不明,一個放走儺鬼犯了大忌,如今也只有宋大小姐苦苦支撐宋家了。”
“這藥酒還要不要給她喝了?”我旁邊的儺師晃著茶盞問道。
那人蹙眉:“喝是要喝的,你多喂一些,讓她死得痛快些。”
儺師抬起我的下巴,將小酒盞里的酒喂下。
只感覺那液體像是一團火焰,灼燒著五臟六腑,把渾身的疲倦趕盡。腹中升騰著熱氣,如火如荼的竄上心口,整個人燥熱難耐,張口便吐出一團濕氣。腦海里既清醒,又迷糊。
眼前清晰起來,儺女晃動身子,一個個竟有了精神。
本該瀕死的儺女全都動了,朱唇緋紅,面頰生春。我剛想出聲,喉間炙熱至極,只得壓著嗓子,等這股燥熱勁頭過去。
“這酒到底是什么寶貝?”年輕的儺師訝異:“剛才還動不了,現在都活了過來。”
“這酒真是妙。你去欲凰樓,一淘一個準。”其他儺師笑道。
年輕的儺師目瞪口呆:“傳聞中起死回生的珍酒,就是欲凰樓里的逍遙釀嗎?”
“那你以為是什么?羅城這種小城,哪能求得來珍酒,不都是想其他法子代替嘛。珍酒過分珍貴,用一瓶給儺女,還不如留一瓶保命呢。”老儺師教導:“反正儺女都活不了六日,怎么也得獻給大儺神。”
聽到這,我咬牙切齒,又不敢吐露一句。
儺女的命運早已人定,分明是活活餓死,再加上烈藥的摧殘,活不了六日是必然的。這些儺教教眾無不道貌岸然,用暗地里的手段,想盡辦法把儺女折磨死。
腹中的熱流愈發猛烈,毫無辦法,只能咬破舌尖,讓血腥和刺痛止住燥熱。灼燒感被蓋住,洶涌澎湃的心潮也平靜許多。
待儺師們走后,我站起身子,朝四周望去。
先前被我捂死的儺女,仍是一動不動,不知是窒了息,還是昏迷過去。當時慌慌張張,也沒來得及確認,剛才也沒引起儺師的懷疑。
我動了動酥麻的腿,準備跑路。
既然儺女是必死無疑的。即便活過六日,也會遭到殺害。
沒等動一步,門外突然響起炮竹,儺鼓聲沉沉,伴隨著人聲鼎沸,向正堂步來。看來是祭祖迎神像的時辰到了。
我繼續盤坐在神獸像下,不敢輕舉妄動。
大門被打開,憋悶數日的空氣涌進來,人們滿面紅光的踏入正堂,華服錦衣,猶為隆重。
人群有序的祭祖焚香,領回自家的儺神像。偏偏有一些人注意到我,眼睛里帶著憎恨和仇視,錯開排好的長龍,狠狠的逼近。那一雙雙眼睛猩紅血色,恨不得將我拆骨進腹。想來都是因火災痛失了親人,這才怨憤不已。
情形險峻之時,突然驚起一地的碎裂聲。
一些瓷片散落在我的腳跟前,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失手了,諸位繼續。”那聲音溫和平靜,不偏不倚的在我耳邊響徹。
我抬起頭看他。
他正俯身撿碎片,皙白修長的手配上折射微光的碎瓷,一同恍惚了眼睛。
精致的五官溫潤清冷,在日陽的輕撫下,一寸寸流連婉轉。比初見時驚為天人,更讓人心癢難耐。
貪一抹溫存,貪一世繁華,于眼前,難得到。
我開口喚道:“公子。”
“倒是委屈了葛老板家的神像,為見貓兒,不得不砸了。”他沒有正視我,繼續撿碎片:“幾日未見,貓兒可好?”
“我餓。”我抽搭鼻子。
他淺淺一笑,如沐春風:“那就還好。”
一、點、都、不、好。
“八寶記的糖要不要?”緩緩起身之際,塞給我一個糖包。
我驚訝一下,反應過來,緊緊地捏住,藏在袖子里。
白端撣了撣沒有灰塵的衣衫,回到疏遠柔和的樣子,對剛走過的儺師悠悠道:“打擾了。”
我來不得跟白端再說上句話,便見他捧著碎裂的儺像,隨人群走出正堂,頃刻間不見身影。
夜正濃,香盡空,一室寂靜。
我蜷縮在神獸像下,雙手緊緊的攥住手里的糖包,任高燒瘋狂的侵略,黏稠濡濕的汗漬浸透黑袍,將消瘦的身子團團圍裹。
手里原來是包了藥的,快要被汗水化開,連同紙上的小字,齊齊的沒入手心:信我。
這是什么藥丸?懲罰或救贖?
難過?失落?不重要。萬千思緒打著結,隨著藥丸和紙條的下腹……
沒有疼痛,沒有饑餓,我甚至感覺不到手指的顫抖,只是眼前還徒留一些景象,映著迷迷糊糊的燈光,一群群飛蛾撲朔而來,不計后果。
隱約中聽到兩人的對話,細微低沉,就站在正堂門外。
一人聲音柔和清麗,是個女子:“就這么讓她死了?”
“鳳血種脈,勾陣將星,我怎會讓她輕易死去。”聲音陰冷,是個男子:“她是藥引,又是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