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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
燭火被吹得恍惚,似滅非滅。每當以為它快要燃盡時,總能發覺燈光依舊,照得眼睛酸疼出微醺感。我泡在水里良久,清洗身上的污垢,眼見水面污濁,自己不由的惡心。
大奎死后,沒人愿意常往這跑,他們說是我把大奎蠱惑了,才做出輕賤七夫人的蠢事。
其實說的不錯。
數日來編排我的渾話也就這句屬實。
泡到水涼透,我戀戀不舍地從桶里出來,身上傷口盡數結痂。
它越是愈合迅速,我就越是擔心受怕。
我還不知道鳳血種脈是何物,就被關在大溝寨受盡折磨。如果我知道的話,必然不會抱著鳳凰啃一口。
原來我迷迷糊糊地吞了鳳凰的血,又經受鳳火灼燒而不死,此后體內流淌的血液便是鳳血種脈。
世間早有傳說,說得鳳血種脈者,可進上古秘境,馭鳳凰,探秘寶,問鼎州府。甚至更惡劣的傳聞提過,可以撼動儺教。
真是榮幸之至又膽戰心驚。風又起,我擦拭干凈,套上衣服。
衣服面料很寬松舒適,是大奎的。
山寨鮮少有女性,雖說葛老板有七位夫人,但活到今日也只剩檀香一個。看葛老板在她臉上留下的印記就知道,此人生性殘暴,斷不會好生待她。先前大奎讓我湊合穿,他去隔壁借一件來。
隔壁就是檀香的屋子。
大奎死的消息傳來,我才知道他愛慕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檀香。
昨晚他在檀香屋里被葛老板捉個正著,手里是散亂一地的錦繡華服,人們說大奎對檀香圖謀不軌,被當即處死。就好像一直有人窺探這座院落,而我和檀香不過是圈養的貓兒和家雀。
如此窺探令我頭皮發麻,將門窗掩得死死的,唯有傍晚時分,才會松懈片刻,推開窗戶通通風,今夜月色很亮,隔壁檀香還在砸東西。
女人一生氣準會砸東西,這是定理。為了日后鄰里關系,我得提醒她,這種傷身傷心的舉動實在得不償失,不如睡個安穩覺,養足精力,從長謀劃。可我還沒開口,那邊傳來突兀的碎裂聲。
打開門,一陣風鉆來,我裹緊衣服,硬著頭皮走到檀香門前。
屋門被幾塊木板釘死,我只好貓著腰對門縫瞅。只見檀香癱軟在地上,赤足散發,雪白的瓷片混著鮮紅的血液滲入烏黑的云鬢中。
“檀香。”我輕聲喚她,她緩緩抬頭,臉上又添新痕。
“你怎么來了。”她冷笑:“害死大奎不夠,還想著害我?”
“大奎的事……”
一塊碎片砸來,幸好被門板擋住:“他也死了,你還不滿意?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能成就你勾陣兇將的威名。大奎對你那般信任,絲毫不懷疑你不是宋二小姐,你卻欺騙他,給他莫須有的希冀,讓他破釜沉舟的想帶我走。沒想到你會如此心狠手辣,如果公子知曉你丑陋的面目,還會為你傾一時風雨嗎?”
莫不是她以為大奎的死,是我設下的詭計?我急著解釋:“我不想害死大奎,我只是想利用他出去。”
“出去?”檀香走來,衣不蔽體,渾身袒露青紫的污痕:“世間之大,哪有你容身之處,你身體里有鳳血,又是兇將亂世的命數,人們恨不能將你抽經剝皮,飲血啖肉。你竟還幻想著出去?我該笑你傻,還是真信你的鬼話。你到底是誰?隱瞞身份跟著公子,到底為了什么?”
我合下眼簾,承認自己的內心:“為了公子。”
“果然在算計公子。”她意料之中的神色令人抽疼。
“算計談不上,他只是像我一個熟人。”
“胡說。公子此番初入塵世,根本沒見過你。你可知公子是……”她說了一半,定定的看我,似乎要看穿我的前塵往事,我追問道:“是什么?”
諸多的疑慮纏繞腦海,原諒我當初淺白無知,只想跟著白端混跡江湖,從沒仔細想過他的身份。
只是我沒有選擇,從跳下來的那一刻起,不論山雨襲來,風雪寒霜,都要傾盡全力爬回九天之上,找到歸途。
葉真還在等我。
“你走吧。”檀香沒有回應,背向我,像紙糊的美人。手腕上鮮血已經止住了。
“別再做傻事。”活下去,一定會有不同。
接連過了幾天,我都睡得昏昏沉沉的。
夜色正濃,窗外秋意爬上樹梢頭,山里的鷓鴣叫的分外凄涼。
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剛到門口便停下。
一陣熏煙從門縫鉆來,漸漸彌漫整個屋子,也向我飄來。
我捂住口鼻,還是擋不住迷煙,眼看又要昏沉沉睡去。于是抓了把茶葉塞嘴里,使勁咀嚼,干澀清淡的香氣溢滿口中,即便這樣也不能阻止睡意。
腳步在屋前停頓片刻,見屋里照常沒有動靜,放心熟稔的向檀香那屋走去。
我咬破舌尖,疼得咧咧嘴,待清醒幾分后,躡手躡腳地下床。還沒開門,就聽見檀香喊道:“滾開,讓他來見我!”
檀香要見誰?葛老板么,聽話語不像。
又是廝打的動靜。
我怕檀香白白受欺負,趕緊跑過去幫忙。
夜深露重,檀香手持匕首,與一個黑衣人相爭。匕首沾著粘稠的血液,黑衣人捂著左臂,好像受了傷。
黑色夜行衣裹不住玲瓏曲線,是個女子。
檀香見我不知從哪冒出,當即錯愕道:“你今天怎么沒昏死過去?”說著用余光瞥向黑衣服,想問怎么沒給我點迷煙。
她怕是不知道我睡眠淺,處在憂慮的環境更睡不穩,尤其點迷煙過后,次日早上我都會頭疼欲裂,明明睡了很長時間的覺,卻感到異常乏累。想來想去,只能是有人每晚搗鬼。
不遠處有火把的亮光,應該是聽到動靜來巡查的。
黑衣人反應過來,二話不說就奪路而逃。可能她以為我勢單力薄,比起檀香更好糊弄些,畢竟檀香跟老醫官學過幾年針灸,下手的力道絲毫不弱,兩相比較下,挾持打暈我更劃算:“天堂有路你不走!”
但我真不是好惹的,我一直抓了把土,眼下直接撒她一臉:“叫你不說人話。”換她被迷得七葷八素,我扯了她蒙面的面巾,看完大吃一驚:“原來是你。”
黑衣人見暴露后,顧忌我日后的用途,惱怒之下也沒下死手,一掌拍在我胸前。
我猛地吐口血,滴在剛換的衣服上,溫熱粘稠,嘿嘿直笑:“看來你也不打算告訴我了,宋二小姐。”
她伸手搶過我手里的面巾,沒有重新戴上,而是用來包扎左臂上的傷口,她依然亭亭玉立的模樣,朝我淡淡道:“姑娘。”
我禁不住對她贊嘆有加,咳出喉嚨間嗆著的血沫:“我也算做過你替身的人,代替你跳儺舞,讓你免于一難。你就是這么‘照顧’我的?”
我把“照顧”兩字咬得極準,她皺眉道:“姑娘說笑了。”
怎么會呢。我明明對她頂禮膜拜,若我能早點學了她這出神入化的演技,也不至于落到這步慘境。
就在此時,燈火漸漸逼近院落,腳步磊磊。
檀香出其不意的將匕首架在宋綾頸上,拉著我躲進我的屋子,把門拴死。她來到床榻邊鼓搗:“我知道這里有暗道,你在他手底下已久,還不清楚他的手段?今天晚上的事問起來,我們都要逃不過。眼下只有這一條路,你走不走?”
屋外通紅的火把照亮院子,襯得宋綾的臉如同鬼魅般幽暗。她好像并不忌憚大溝寨的匪徒,像是在忌憚更危險的人物。許是妥協了,走到床榻按動一側,儼然出現一個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