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秦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王都一早入了秋。
我剛能離開藥桶去御花園走走,便看見林蔭下站著一個男子。他穿著儺教的黑衣紅褲,從背影看過去,身姿一派欣長。
上身繪有黑云金邊,縱他一轉身,胸前的金紅色萬獸圖呈現(xiàn)出百爪崢嶸的氣勢,他的眉眼清晰而又寂寥,仿佛是個在黑水中渴望陽光的孩子。
可他已經不是孩子了。
他孩子那會兒,我就拋棄過他。
如今長成大人模樣,我仍不敢去認他。
他見我躊躇不敢上去,彎了清晰的眉眼,溫順地笑出了淚:“娘娘,娘娘不認得我了嗎?”
我定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喊了一聲:“那那……”
他才猛地撲上前來,連身份都忘了,直接往我身上撲,理所應當?shù)?,被我擁在懷里。我聽他嚎了一會兒,掏掏耳朵:“別嚎了?!?
“嗯嗯?!彼税蜒蹨I,似想起來什么,連忙將我扶穩(wěn):“爹爹說娘娘大病初愈,讓我別累著你。他心疼你都要瘋了,闖到儺教來找我?!?
我最后一次見到君盡瞳,是直接在他面前“筋骨寸斷”了的,他不知道失去鳳血種脈,體內的離蟲會如此著急拆我入腹,更不知道原來當初給他換瞳時,我就真真切切經歷過一遍,可即便痛飲他的血也沒多大用處,雖說他吃過我的一片肉,體內有點鳳血種脈,可短暫維持我的身體不被離蟲拆分殆盡,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于是……
他想到去求儺教。
連我都未曾想到失去鳳血種脈竟然會是這幅光景,每天晚上被離蟲拆我骨肉吵得不能入睡,直到清晨才能被第一縷陽光撫平創(chuàng)傷,一來二去過了半年,離蟲的動靜終于能維持在每月初一十五,不過……我還是不能離開君盡瞳。
這世上想吃我“唐僧肉”的人很多,真正吃得上且我心甘情愿的,唯有君盡瞳。
他曾對我說過,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我也曾義無反顧地把命交給他。
大抵那會兒情真意切,自以為感天動地,現(xiàn)在卻成了束縛我的枷鎖。
我見那那一路風霜,發(fā)髻松了都不知道,便拉他坐在樹下,為他梳頭。他的頭發(fā)還像小時候一樣軟,梳什么都不成形,我手腳剛好不利索,未免弄疼了他,只得小心綰著發(fā)髻,到最后竟比剛才還不成樣子。
那那被我扯得直咬牙,一句“疼”字都未喊,只是低頭溫順地笑著。我望著他一頭慘不忍睹的發(fā)髻,突然發(fā)現(xiàn)他整個頸背骨瘦如柴,衣襟蓋不住的頸部還有淤血,喉頭哽咽了半晌,才輕輕地從背后抱住他,我有千言萬語,不知怎么說給我的孩子聽。
我雖未生他養(yǎng)他,但依然盼他能茁壯成長,吃好穿暖,不負愛他的人所托。他也曾被視為眼珠子,憑什么受人輕賤……我的孩子我沒能保護他,而今只窺見他身上歲月的一斑,就讓我疼得不能自已。
“娘娘,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彼D了頓,語色焦急。
我趴著他的背,心頭如擂鼓轟響,可一聽到他懂事的話,便有了微微暖意。我強行壓住情緒,望了望天色道:“今天就留我宮里吧,娘娘做酒釀圓子給你吃。”
“好?!彼郧傻貞拢謸沃i背,嘆了口氣:“娘娘如今可沉可沉了,壓得我喘不過來氣?!?
這小子!我捏緊拳頭,伸到他眼前,以示威嚴:“嗯?”
只聽他又道:“可惜胸小了。”
我:“……”
那那在朝霞宮住下,君盡瞳因兌州烽火連綿,時常忙碌到半夜。即便批閱奏章再晚,他都要到我這溜達一圈。后來索性將奏章和案牘搬到了朝霞宮,看我和那那打打鬧鬧。
君盡瞳只要一得空,便會教那那一招半式。
那那學得很認真,他天性敦厚溫實,在儺教一直備受欺凌,前兩年仍處在被監(jiān)視的境地,這兩年憑借著一招“玄玉手”才脫離苦海。他被圈養(yǎng)得密不透風,甚少能接觸到外面的世界,所以這招“玄玉手”還是君盡瞳教他的。
他在月色秋風中來回琢磨,學得有模有樣了,高興地喊我去看。我只得拖著不愿動彈的腳步,倚在門口看他一遍遍演示,見他大汗淋漓甚是痛快的模樣,心頭一暖,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揚。
這一幕被君盡瞳仰頭瞧去,我以為他會說什么,但見他只是站著,屋外地上銀霜似雪,猶如漫天繁星遍灑一地,他有著安靜清冷的溫柔。
看得我竟微微愣神。
“爹爹,娘娘。”那那這一聲喚,像是挑動了地上的銀霜,繁星微閃,一層一層往我這蕩來,君盡瞳的目光慢慢沉浸,最后沉浸在我勉強扶住門的手上。
我面上雖如入定的老僧般,絲毫未動,但整個人幾乎被一股熱浪掀翻,君盡瞳的目光倏爾收回,一步并作兩步地跑過來,接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外人不知,我如今僅僅是站著,就忍受著巨大的暈眩與痛苦,夜晚與我來說,一向是漫長的苦難。
他不敢碰我,怕稍稍一碰,便擾亂了我的支撐,致使我形神潰散,再也無法挺過下一個清晨。
可我卻覺得,生命本無序,強求不得,也束縛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有半個時辰了,他把我輕輕地放在藥桶里,我渾身未著片縷,哪管得上什么羞恥,我在低吼,在嚎啕,在撕咬他的手背,疼得幾次求饒。我求他,讓我死吧。
見到眼前的我是這副慘狀,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那那喊我,也跟著痛哭。
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早已不是我所驕傲的模樣。
我要的活著,必然是能在陽光下自由行走,在黑夜中坦然入睡,這樣方能稱作一個“好”字。而不是像眼前這般,靠他施以微薄的血脈,才能茍且度日……不,是渡過漫長的黑夜。
我不知道他想的與我一不一樣,反正我滿腦子想得是青竹小筑的那個夜晚,我解開他覆眼的白綾,白綾之下是他雙睫抖動,如蝴蝶扇了翅膀一樣,慢慢睜開只有眼白的眼睛。
那夜的煙火,于寂靜的山巔,映襯了生命的渺小與悲哀。
仿似歷歷在目一般,我看見他清澈的眼睛,泛出黯淡的深嵐色。他也對生命感到無力了吧。
光是想一想,就能預見往后的歲月里,他的耳畔會夜夜響徹我痛苦的尖叫,在彼此糾纏中磨碎了所有的溫柔。
我咬了咬牙:“君盡瞳,我求你了?!?
君盡瞳適才緩緩抬起手,按在我頭頂,這一掌下去,我毫無生機。
我閉上了眼,從未有這么一天,我會迫不及待地尋死。
“陛下?!背紝m外的蘇靜竹卻在這時喚了他,“兌州告急。”
他一聲嘆息,似對我說:“終究是,舍不得?!?
君盡瞳走后,那那扒著我的藥桶,哭得泣不成聲:“娘娘,你別怪爹爹。他也苦……”
“我誰都不怪?!蔽液眍^哽了一瞬:“我又何嘗舍得……”
舍不得啊,阿真,師姐,師兄,還有我的……公子啊。
我不知道是怎么扛過這個夜晚的,這次發(fā)病來得迅猛又霸道,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機會。我的嘴里填滿了君盡瞳的血,有些是我發(fā)狠撕咬他手背,有些是他割了掌心喂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異類,可能世人說得對,非我類者必為妖。
我雖不是妖,但也僅次于妖了。
體內一半是離蟲嗜血帶來的魔性,一半是融合四個轉世六身帶來的神性,將我自此一劈為二,任我精神也時常分裂。
方才還一心求死,轉眼身體適應了疼痛,便陡然生出一股要和它斗到底的信念,我讓那那找來一根棍子,含在我嘴里,他雙手抖得不成樣子,我還不忘笑他年紀輕輕,就得帕金森了。
熬到后半夜,那那趴在桶邊睡了過去,我的意識也漸漸模糊。
隱約瞧見朝霞宮半掩著的門被推開。
有人走到跟前,后背一緊,我被他往臂彎上一拉,抱緊懷里,死死的擁住。他沒有言語,只是像護著珍寶似的將我護住。
我眼皮沉沉,是……君盡瞳嗎?
他將我抱得那么緊:“不管你去哪,碧落黃泉,我都來陪你?!?
我微怔。
我怎么會認不住呢。這個溫度,這熟悉的凈水味,還有那繾綣又鄭重的話語聲,一聲聲都教我心碎啊。我怎敢死……
恍惚間,我拉扯住一只手,一睜眼見到了君盡瞳擔憂的神色。
清晨的陽光撒落床前,我坐了起來,道:“昨夜好像見到了公子?!?
君盡瞳身體募地一僵。
我抬頭,便撞上了他冰涼得有些微妙的眼神,舒顏笑了笑:“可能是在做夢吧?!?
他仿似現(xiàn)在才聽清我上一句話,只提了兩個字出來,“公子?”
看著他變得幽黑深邃的目光,我轉了轉眼珠子:“夢而已?!?
他伸手將我扯在懷里,那雙差點要我半條命的瞳仁,對我凝出了不善之意:“你還,想他?”
我一陣干笑,答案哽在喉嚨,吐不出口。
我想他。想得快要發(fā)瘋。
他是我在忘山拜過天地大澤的夫君。是我真真切切動了心的初戀。亦是我從現(xiàn)世追到異世的舊情人。
只聽君盡瞳的聲音又低又沉:“你別逼我……”
大儺節(jié)如期而至。
我閑時常常去宸妃的冷宮,捋起袖子挖老狐貍埋的酒喝。
掛在正殿中宸妃的畫讓我燒了,以前總覺得滕今月于我,虛無縹緲又如影隨形,她以死求解脫,最后逃離了束縛和枷鎖。
而我卻膽小的很,怎么也做不到她的舉動。
許是因為她的情郎被老狐貍害死了,而我的情郎還活蹦亂跳的等著救我,我不是不擔心君盡瞳會對白端下手,只是比起無謂的憂心,我更愿意相信我愛的人。
他是個能縱橫兩個世界的人,他比誰都要珍惜活著。
他最討厭人動不動尋死,只因他明白生命本就沒有容易的。
他見慣了世間的黑暗,人心的叵測,才更明白平淡即是美好。
他啊……明明沐浴黑暗,卻從內心,渴望陽光。
“步遙,你冷嗎?”君盡瞳連名帶姓的將我一喚,一時間竟讓我骨子里打顫,有種冷到骨髓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我有瞬間的緊張后,又旋即生出了幾分束縛感,君盡瞳控制了一下情緒,似有幾分無可奈何的低聲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會把你自己怎樣?!?
原來這種緊張并持著寒冷的束縛感,就是害怕啊。
我不怕他打殺我,只因他舍不得??晌遗拢耠裨乱粯?,被囚困在深宮之中,直到死?;蛘弑人€不如,不得好死。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偷喝了回王藏的酒,我怕他做鬼來找我?!?
他眼里的寒褪去三分,哭笑不得的一張臉,極為無奈:“你喝的時候怎么沒怕,喝完了反而清醒了?!?
我一個沒忍住,打了個酒嗝:“誰知道這酒怎么越喝越清醒呢?!?
而正當我感到上頭之際,倏爾心臟猛地傳來一陣緊縮的刺痛,君盡瞳立即察覺到了我溢出口中的悶哼,好不容易讓他從心底笑出了花,現(xiàn)在又重新讓他眉頭緊鎖了,我的身子順勢往下一滑,被他緊緊鎖在懷里,“步遙?”
他喊我名字的時候很有特色,旁人喚第二字總是尾音上揚,可他卻是尾音向下,唇角也跟著抿了起來。
“君盡瞳,你累不累???”
聽到我問他,君盡瞳的神色便不再似方才那般的驚恐:“為什么會這么問?”
“我累了。”我語調平靜的道。
“累了就歇歇?!彼盐彝衅饋恚戎懵湟坏氐乃槔婊?,走得極為虔誠、緩慢,我能感受到他的喉嚨有一瞬間的沙啞,“這幾天是大儺節(jié),你若身子好些,便帶你和那那去街市逛一逛。我知道你并不愛熱鬧,只是單純地喜歡煙火氣。有煙火氣的地方,方能消散你內心的冰冷。這宮里太冷了,冷到骨髓,難怪你吃個酒,都要打冷顫……是吧?”
我看他:“你知道,我說的累,不是身上的。”
他故意避開我的話,略微思忖道:“前幾天進貢了一批果釀,應該比冷宮里的酒好喝。”
我將手放在他的胸口,“我這兒累。”
君盡瞳沉默片刻,喚來了禁軍:“把這座冷宮拆了。以后滕今月的東西,一個都不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