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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起身從衣架上拿過外袍替我披上,又將已煮好的茶水沏進杯中遞給我。
我雙手捧茶,看著杯中熱氣裊裊,只覺得對方這個熟練又隨意的動作令人心臟砰砰直跳。
「對了,師尊。」
宿華收拾好茶罐后與我說:「今日的無垢茶是最后一份了,是否需要向明公子購買新的?」
所謂無垢茶并非真正的茶,說茶只是雅稱。
無垢生于停云海深處,形似圓珠,清透無比,所以稱之為無垢。
雖然名字聽起來無害又美麗,但它有劇毒。
將其碾磨成粉末,與離火草,粹暇,茉子葉混合在一起,則可中和毒性,用于擴容經脈。
五年前我在宿華的藏書中翻到這張偏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央了鈺算子師叔幫我聯系明公子購買無垢,每月食用三次,直至今日。
效果必然是有的,否則我也不會突破金丹,但隱患也存在。
是藥三分毒,更何況本就是毒藥,這種東西飲用多了,身上的負擔是小,更多的是精神狀態。
我近幾年明顯要比從前更加易怒,沖動,很容易被他人的話語影響情緒,所以我才逐漸不去往人群中。
……我很害怕,怕我有朝一日無法再冷靜,會因為那些話而失態,那樣也太難看了。
我飲盡這最后一杯茶,將茶杯丟進托盤中,瓷器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不了,空明師傅說足鐲月底就可以出爐,以后我便不需要這茶了,難喝的要命。」
宿華微怔:「太好了…」
他像是有些后悔的模樣:「那時師尊說要試無垢茶,弟子本想勸解,但我知道師尊已是無可奈何才……」
「這茶終究弊大于利,師尊不再飲它,弟子感到安心許多。」
我笑道:「雖說我運氣向來糟糕,但這次心若有感,赤厄丹的煉化絕對不會出問題的。」
鬼使神差的,我突然想起,在原著中的趙寥寥也飲無垢茶,她的赤厄丹在拿到手后還未來得及煉化便丟了性命。
原著中寫她心胸狹窄,是不是和茶有關呢……
但不論如何,這茶不能再飲。
「師尊,弟子闕鶴,前來拜見。」
門口突然傳來闕鶴的聲音,我有些驚訝,好端端的來拜見我作甚。
「進來吧。」
得我首肯后,少年便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離我三步之遙站定了,目光緊盯著桌上的茶水,神色似是意料之中,又像情理之中。
「有什么事?」
我接過宿華遞給我的發帶,將頭發松松扎起,看著少年問道。
闕鶴的頭頂依舊頂著那個危字,只不過已經變成了普通的黃名。
他向我行了一禮,才開口道:「弟子剛剛從鈺算子前輩那邊回來,九重天下次開門的具體時間已經確定了。」
九重天秘境,一個比小重山秘境更廣闊,也更危險的秘境。
它的探索度無法確認,因為所有進入過其中的人都未曾走到過秘境邊界,不知它究竟有多大。
不過與小重山不同的是,它不限製任何人的進入——包括沒有靈力的凡人。
這樣一想,開放時間不定,地圖大小未知,無進入限製,確實會令人不安。
而男主角的第二場危機,就在這里。
九重天秘境將會在下月中旬開啟,他在秘境中遇險被趙渺渺所救,兩人因此感情升溫,才有了后來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闕鶴問我:「弟子今日來是想問問師尊,屆時師尊會入秘境嗎?」
我揉揉太陽穴,懶洋洋地回復他:「再說吧。」
誰知少年執著極了:「我聽說九重天秘境都是由師尊陪著弟子進的,我也想師尊陪著我……」
我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著闕鶴,他表情真摯,仿佛真就是一個渴慕師尊陪伴的少年。
只不過渴慕錯了對象。
我笑笑:「好啊。」
反正趙渺渺也會去,到時候直接把闕鶴丟給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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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明時,闕鶴便去了邀星殿,自告奮勇地與因為下棋太臭而找不到棋友的鈺算子對弈。
在餵了對方三局棋以后,少年終于有些按耐不住,一邊考慮如何落子才不會讓這位儒修掌門輸得太難看,一邊開口問道:「鈺前輩…為何師尊能在宗門御劍呢?」
「誒呀,你不知道?」
鈺算子有些詫異:「你都做寥寥的親傳弟子兩個多月了,她沒告訴過你?」
闕鶴捏緊了手心中的棋子,一時語塞。
鈺算子自覺說錯話,打哈哈道:「今日不是陪我下棋來的嗎?我們不說別的,繼續繼續。」
闕鶴看著對方落子,象牙白的圓潤棋子在晨曦下微微折射著光,可他卻無心再繼續:「師尊她……能在宗門御劍,到底是什么原因?」
眼看這句話圓不過去,墨衣的儒者放下棋子,扭頭看向窗外乍破天光,語氣平靜卻帶著點憐惜:「你師尊她,雙腳有疾。」
翠染峰聽起來像是一座春光明媚的山峰,實則它作為衍宗最高的峰,常年被白雪覆蓋,一眼望去只見寂雪,不見其他。
這座峰只有兩棵花樹,半山腰趙寥寥門前的杏花,和山頂一方席的梅花。
闕鶴御劍飛行,凌冽的寒風與雪粒拍打在他臉上,他反而加快了速度。
「這件事…既然寥寥沒告訴你,理應我也不可說才對。」
「十年前她曾經受過一次重傷,全靠她的師尊巳月真人拼死相護,這才撿回來一條命。」
「只是那雙腳,卻留下了不可逆的損傷。」
「腳中經脈皆被寒毒凍結,因此行走時會痛,那種痛楚,就好像有千百把冰刃在不停的剜肉一般。」
「只是她向來要強,再加上修士之體,便一直忍耐著……倒是我們這群做長輩的看不下去,讓她平日少行走,多御劍。」
「結果十年過去,反倒是她背了個目無法紀的名號。」
待近了杏花小院,闕鶴反而躊躇起來,收了飛劍站在院外盯著那棵杏樹發呆。
上一世十年來修為不曾精進的女修,在這一世,卻好像并非只是跋扈的草包。
山頂的一方席,他在剛剛重生時曾乘趙寥寥不在的期間去過。
那次估計是對方離開時忘記打開蔽影,才得以讓他看見那般精妙絕倫的雙重陣法。
這種法陣世上估計也就這一處,但作為創造出它的主人,卻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還有地龜翻身,小重山秘境,堯州,她從未像上一世那樣苛待自己,反而救過他三次。
她也不像上一世那樣招人厭煩,至少同期修士以及宗門前輩們,都很喜歡她。
先前儒修執事在大課上曾提過一嘴「大千世界」的說法,那么他現在是在不同的世界嗎?所以這個世界的趙寥寥才會和以前不一樣?或者說,其實這就是真正的趙寥寥?
「闕鶴,你怎么在這?」
身后傳來一道聲音,闕鶴轉頭過去,便看到宿華捧著托盤站在他身后。
這個名義上的師兄,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對他的態度都疏離冷淡。
闕鶴目光落在茶盒上,樣式古樸的茶盒,雕刻著杏花,緊緊合著蓋,有淡淡香味散出。
不對,不是茶。
闕鶴:「師兄是來給師尊奉茶嗎?」
宿華皺眉:「是。」
闕鶴不知為何,心中突然跳了起來:「說來慚愧,弟子拜師以來從未向師尊奉茶,今日我想……」
他來時路上一直覺得鈺算子還有未盡之言,趙寥寥的疾或者不單單是行走不便,直到聞到這股茶香,他心里突然有了隱隱一個念頭。
宿華盯他看了一眼,不發一言,隨后進了院內扣門,闕鶴卻猶豫了,終究沒有跟進去,在門扉推開前轉身離開。
他本想回自己的小院,那是趙寥寥給他指的地方,在山腳下,溫度適宜,是春天的季節。
可走在半路上又折返回去,闕鶴知道現如今他的想法很奇怪,連帶著這種猶豫不決的行動也是,可他還是想見趙寥寥。
但是見了面又能怎樣呢?
該說什么?該做什么?
還未等他理清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他人已經站在了趙寥寥門口。
屋內傳來交談聲,他分辨出趙寥寥帶著笑意的聲線,心中突然有些委屈:趙寥寥從來不會用這種放松的,柔軟的聲音和他說話。
對著他時,對方就好像翠染峰的雪下覆蓋的冰,冷靜又堅固,不會露出一絲破綻。
待進了屋內,他的目光卻一眼落在桌上的托盤,茶盒與陶罐都打開著,闕鶴每見一樣,心中便沉一分。
離火草,治寒凍之癥。
粹暇,專治沉屙痼疾。
茉子葉,疏通經脈。
最后看到殘留著一抹白色粉末的茶盒時,闕鶴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
是無垢。
闕鶴清楚,自己心中那個猜想成真了。
趙寥寥作為曾經的天驕之子,因為一場傷疾,修為十年不曾精進,所以選擇了這種堪稱豪賭與自殘的方式,來救治自己被堵塞的經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