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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孫們紛紛松了口氣。
他們更熟諳宮里的生存之道,既有國事,那大人多半就顧不上他們了,可以逃過一次懲罰。
三人重新說起小話來,這次他們不帶小王爺,小王爺也不肯再跟他們摻和了。
干坐的時光十分漫長,又過去了近一個時辰,茶水都換過了幾道,沂王的身影終于出現在殿外。
他終于結束覲見,來接蘭宜和小王爺回府。
一路上,他的臉色一直凝重,對小王爺額上的抓痕未有只字過問。
蘭宜有點奇怪,因為他之前也看見了太子家的兩個皇孫,皇次孫的傷勢尤其顯眼,便是他有心結,也該問一聲事情經過才對。
“來的加急奏報很要緊嗎?”蘭宜問他,她只能想到這個緣故。
沂王緩緩點頭:“京畿有流民作亂,投靠者眾多,一個月內達萬余人,舉了反旗?!?
蘭宜震驚地看向他。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所知道的那次民變,如果是的話,提前了?
怪不得皇帝不再理會皇孫們了,與皇孫們那點小打小鬧比,這才是動搖社稷的大事。
想及剛才所見宮內的金碧輝映,再想到落霞莊時所見周圍普通百姓的苦處,她忽然覺得,也不是那么意外了。
第71章
蘭宜從沂王口中得知, 這次民變起于京畿地區的霸州。
一聽這個地點,她就知道是前世那次沒錯了。
她的心情沉重起來, 這與之前的昌平亂民包圍太子不同, 那次所謂的“亂民”其實仍是百姓,因連日的氣憤而臨時起意,整體混亂無序, 膽氣也不足, 先為沂王軟硬兼施地震懾住,之后因沂王遇刺,更嚇得一哄而散,不攻自破了。
但據她見楊文煦案上公文,霸州是嘯聚山林的匪盜與失地的流民連成一氣,醞釀多時, 慢慢壯大, 有首領,有軍師, 是真真正正的造反,當地官府派兵鎮壓,沒鎮壓下去, 反而讓這股憤怒的火焰點燃周邊多地, 不停有新的匪首冒出來, 登高一呼,便能聚起上千亂民,甚至一度蔓延至她的家鄉青州。
直到她重生前, 這股亂潮已持續三年之久, 成為朝廷的肘腋之患。
蘭宜對小王爺治下百姓日子不怎么好的感想, 就是由此而來。
不過, 她現在見得多了,廣了,開始覺得,那也許不全是新朝的責任。
風起于青萍之末,禍患的種子,早在這時就生根發芽了。
從昌平皇莊可管中窺豹,皇家占地如此肆意,底下的官員們又如何會收斂,上行下效,京畿又多達官貴人,百姓更加飽受盤剝,亂起此處實是情理之中。皇城盛世之外,是無盡無聲的小民哀嚎。
“昌平的事,后來如何處理了?”她想起來問沂王。
距那時有兩個月了,欽差辦案的結果應該出來了,只是她被小王爺的問題牽住心緒,無暇他顧。
她這一問,沂王臉繃得更緊:“五個莊頭砍了三個,余下兩個發去做了苦役?!?
蘭宜點頭,這懲處不算輕了,她從沂王的臉色覺出不對,想了想,又問:“還有呢?”
“沒了!”沂王冷笑。
他不便插手政事,也是剛才在宮里才知道的,作惡的莊頭是都不在了,之后如太子莊田一般,派去了新的莊頭,可那些多占的地,一分都沒退。
蘭宜默然。
她不知該說什么,說也無用,連沂王都無可奈何,他一日是藩王,一日就只能眼睜睜看這一切發生,再多的不滿,再多的抱負,都只能忍在心間。
“朝廷要派兵鎮壓嗎?”
沂王冷臉點頭:“年根底下,當地官府怕引父皇震怒,原還打算拖延瞞報,結果暴民在本縣縣衙殺官放火后,又攻入鄰縣,鄰縣縣令生了畏懼,棄官署出逃,匪首輕易將鄰縣也占據下來,事鬧大了,掩不住了?!?
那奏報送來的時候其實已經晚了,上萬暴民的規模不是一兩天能聚起來的,他們在當地久已與官府對抗,跟官府的仇怨越結越大,終至朝廷連失兩縣,引發四方震動。
蘭宜心里明白,這恐怕不是結束,而只是個開始。
但與她的想法不同,宮里在經過起初的驚亂之后,又恢復了歌舞升平,除夕家宴,皇帝與后妃舉宴,又召子孫們團聚,正旦大朝會,一樣樣按部就班地下來,什么也沒有取消耽誤。
只是一些鬧事的小老百姓而已,人數再多,不過烏合之眾,朝廷大軍一至,必然土崩瓦解,再形不成氣候。
從宮宴上回來的蘭宜心道,前世楊文煦起初也是這樣想的,后來,直到她重生前,他續娶戶部尚書家的幼女,一部分原因就是戶部聲稱國庫連年剿匪剿得沒有錢了,拿不出軍費來。
——之后國庫有沒有因此變得有錢,蘭宜就不知道了。
這一世的開端一樣,新年過后,朝廷大軍開拔,奔赴霸州,連打數仗后,匪軍不能匹敵,好幾個小首領受傷,匪首的家人都被抓到梟首示眾,匪首逃入山林,再不敢露面。
皇帝龍顏大悅,過年時敗掉的好心情都回來了,太子也很高興,因為沂王這時因為言辭失當,終于惹惱了皇帝一回。
沂王向皇帝進言,□□根本未除,匪首未捕,不應掉以輕心,只怕匪亂卷土重來。
“老五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太子私下向身邊人嘲笑,“明明暴民都鎮壓下去了,他還說這種話,父皇怎么會愛聽。”
皇帝確實很不愛聽,于是,沂王終于要返回青州了。
因京畿生亂,路途不安全,沂王府的行程在年后又耽擱了一陣,直到眼下已二月中旬,冰雪也化了,民亂也平了,皇帝的天倫之樂也享用得夠了,再沒有任何理由留下。
車隊出城,在通州揚帆起航。
主艙里靜悄悄的。
沂王心情不好,上下誰都知道,連日來連竇太監等閑都不敢往他跟前去,小王爺也不敢鬧騰,老老實實地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