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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維庭沒吭聲,隔了好一會兒才指著窗外一片樓宇道:“當年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住在那里,舊城區改造前都是很老舊的房子,但離海最近,她很喜歡。后來我送給她一個大平層單元,就在同一個位置的新樓盤,是打算結婚后住的。房子的鑰匙,我用鉑金項鏈穿好親手為她戴上,沒想到是送給她的最后一件禮物。”
“……”認識這么久,容昭還是第一次聽他真正提起跟喬葉的事,“你們兩個,當年到底怎么回事?”
賀維庭升起車窗,富麗堂皇的建筑物在陰雨連綿的天氣里被沖刷出一種慘淡的光澤,他沒有多看一眼的勇氣。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觸景傷情原來是真的,這么多年,他都不愿到五蓉城這塊區域來,就是怕想起跟她那些過往,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那把鑰匙他沒有向她收回,門鎖也沒有換過。他想,如果有一天她回來了,如果她對他沒有一點感情,也許用那把鑰匙還能若無其事地住進那間奢華的房子里去。
看看也好,直接入住也罷,總之是不會傷心的。
所以剛才聽她說要到五蓉城來,他就覺得,豈止是不會傷心,也許這個女人根本是沒有心的。
賀維庭按住額角,“走吧,回醫院去。容昭,麻煩你代我向段輕鴻說聲抱歉,今天的聚會我不能參加,改天我做東回請他。”
他剛入股隆廷醫療,而容昭的外甥段輕鴻是隆廷集團的執行總裁,名義上來說是賀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理應登門會晤的,可現在他實在沒有這份精力和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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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葉走進清風茶社,服務員迎上來,“小姐,您幾位?”
“已經有人先到了,在樓上包廂。”
說是包廂,也不過就是幾道木質的屏風分別隔出更緊湊的空間來,比大堂私密一點,反正環境不算嘈雜,兩三個人說說話還挺好的。
一路都有茶香,腳下木質的樓梯格格作響,壓住樓下細軟的評彈唱腔。喬葉走到“剪剪風”門口,包廂里已有白色的身影站起來沖她招手,“小喬!”
她快步迎上去,擁抱那白煙一樣飄渺美麗的人兒,“念眉,好久不見了!”
“三年了,當初你說走就走,如今回國了也不回來看看我們,安子他們也都很想你。要不是我這次要到海城來談演出項目,真不知到什么時候才能見面。”
喬葉笑起來,“這果真是說的比唱的好聽,我都快哭了。”
沈念眉是唱昆曲的旦角,一雙眼睛波光流轉,連說話都是聲韻含蓄、婉轉動聽的,有現代都市女性難得一見的溫柔婉約。
兩人點了一壺洞庭碧螺春,一桌子茶果點心,晚飯就靠這個打發。
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就像親姐妹一樣,隔著三年時光沒見,自然是有很多話聊。
喬葉為兩人斟茶,把念眉最愛吃的茶果推到她面前,“你在海城待幾天?”
“大概就三天。幸好你手機沒換,以前留過一個地址是這附近的,我才能按圖索驥找過來。你還住在這兒嗎?”
喬葉執壺的手頓了頓,“沒有,早就不住這里了。五蓉城現在是富人區,都靠開車出行,乘地鐵公交反而不方便。”
沈念眉不無擔憂地看著喬葉,“你看起來很憔悴,又瘦了這么多,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喬葉摸了摸臉,“我怎么覺得還是老樣子?不過當然是沒有你們這樣在舞臺上工作的人懂得保養自己了,我現在終于看著比較像姐姐了吧?”
兩人同歲,月份上來說她還大沈念眉半歲,但因為她長得甜,娃娃臉更顯小,外人看著都覺得美麗端方的沈念眉是姐姐。
“哪有什么保養呢?現在劇團情況不好,維持生計都成問題了,東奔西跑的。有時下了妝回到家,直接倒在床上就睡過去,天亮了才蓬頭垢面地醒過來。”
眉籠輕愁的時候,沈念眉看起來就像古典畫作中走出的仕女。她又常穿白色衣裙,輕輕渺渺的一團,不食人間煙火似的,誰能想到其實是個內柔外剛的性子,有那么多能量,支撐著一個獨立的劇團。
喬葉低頭刮了刮茶碗里的浮沫,“劇團情況還是不好嗎?我媽媽……她有什么打算?”
“老師做完手術后就幾乎不管劇團的事了,她一輩子都撲在這上面,已經盡了力,現在主要是休養好身體。”
喬葉嘲弄地笑了笑,母親是名角不假,但絕對不是一門心思都撲在表演藝術上的。
“我是問劇團的事,不是問她。”
念眉拍拍她的手,“你們始終是母女,我知道你其實是關心老師的,不然也不會在她查出患癌的時候回國,還匯來手術的費用。”
沒人比她更了解喬葉母女倆的心結,其他人跟喬葉說起喬鳳顏的話題大概都要小心繞開,只有她明白不直截了當地問并不代表喬葉不關心。
“這些話你千萬別對我媽講,那筆錢你也沒告訴她是我給的吧?”
念眉搖頭,“我只說是找朋友借的,她也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回的國,還是那天安子他們聊天的時候不小心說漏了嘴……”
難怪母親這么快就打電話來,原來是吃準她在國內,而且手機號碼還是用的以前那個。
“無非是要錢罷了,很可惜,我現在也是一文不名。我回國也不全是為了她。”
☆、第7章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癌癥的預后治療費用像深不見底的黑洞,就算加上之前寄去給母親做手術的錢,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喬葉抿了口茶,問念眉:“之前我聽說有解散劇團的打算,賣了劇團那塊地,大家還能得筆不錯的安置費?”
念眉心頭苦澀,“現在就有人出價,名為投資整編劇團,實際上最后也就是個就地解散的命運。我不想解散,從小就在那大院兒里長大的,實在舍不得。”
“那你是打算接手,然后想辦法把劇團盤活?”
“嗯。”念眉堅定地點點頭,但眉眼間的愁緒仍在,“所以我現在全國各地的跑,聯系演出項目。可是剩余的時間也不多了,總得為大家的生計著想,還有老師的病也需要錢。”
跟念眉一聚,讓喬葉心口像壓上了千斤巨石。
念眉的話反復在她耳邊回響——你們始終是母女。
華燈初上,她抄近路回家,途中要穿過海城的話劇藝術中心。那是城中首屈一指的演出場地,瓊樓玉宇,綠樹成蔭,燈光璀璨,連草地間鋪就的青石板都被一場雨滌蕩得纖塵不染。
有演出正好結束,散場的人群三三兩兩走出來,潮水般擁著喬葉往前走,言談歡笑有說不出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