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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姑蘇皇后當太子妃的時候,東宮也不冷清,柳葉兒能入宮做個昭訓,還是皇上想到了當年陳淑妃也是這么入宮的,才網開一面,不然以她那個包子樣,怎么過得了宗人府那關?陳淑妃是我姑姑的表妹,雖然一表表了三千里出去,但這聲表姑,我還是叫得心甘情愿的。
話說回來,陳淑妃要不是我的表姑,我也有點不敢和她坐在一起。我雖然一向自負舉止得體,有天家貴氣,但在陳淑妃面前,卻覺得自己像個鄉下來的丫頭,一言一行都帶了土味。
“好。”陳淑妃笑著沖我點了點頭,又彎下腰去,多翻了一個杯子,提起泥金小茶壺,將滾燙的茶水徐徐注進杯中,手腕漂亮地一抖,就將水線收回,一點都沒有濺濕杯外的茶盤。“先喝一杯茶再說話。”
我頓時一苦臉。
小白蓮就在我身后嘿嘿地笑起來,幸災樂禍,不言而喻。
陳淑妃是書香門第出身,一輩子就講究個穿衣吃飯,誰見了面,有事沒事都要先吃一杯茶再說話。這杯茶你要不喝,她就能不理你。
有求于人,我只好乖乖地拈起了被茶水熨得滾燙的小杯子。
燙燙燙燙燙!
我一邊在心底大喊,一邊作出云淡風輕地樣子來,捏起了蘭花指,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湯。
苦苦苦苦苦!
陳淑妃笑瞇瞇地看著我,一雙月牙眼里,滿是期待。
“這茶——賊好喝!”我舔著被燙掉一層皮的牙膛,齜著牙對陳淑妃笑。
陳淑妃臉上的風花雪月一下就垮掉了。
“還來還來!”她沒好氣,一把搶過茶杯,把碧綠的茶湯潑到了茶盤里。“好茶給你喝,不若飲牛!”
“表姑你明知道我就不是個風雅的人。”我也有話說。“次次來還要浪費一杯茶,又何必?”
陳淑妃白了我一眼,沖小白蓮揮了揮手,又是一臉的云淡風輕超然出塵,這么一把年紀了,瑞王都多大了,這股子夢幻勁兒是依然未減。
“都下去吧。”她懨懨吩咐。
“是。”宮娥們襝衽施禮,便魚貫退出了東殿。小白蓮最后一個走出去,還貼心地為我們合上了殿門。
陳淑妃這才松弛下來,她推開茶盤,放松了盤坐的姿勢,捋起袖子,大馬金刀地教育我。
“天崩地裂,規矩不可廢,人人都知道要進露華宮說話,得先喝一碗又燙又苦的茶,這些年來為我省了多少口舌?嗯?躲了多少麻煩?”她半跪起來擰我的耳朵。“也就是你這個小無賴,嗯?仗著表姑疼你,你就給我撒嬌放賴的,一碗茶都喝不完。嗯?搞特權玩手段……”
我跳起來在殿里左閃右躲,躲表姑的無影手,我表姑擰人特疼,從小我做錯事,不怕被姑姑知道,倒最怕被表姑知道,不但要被罰進露華宮喝茶,還要被她擰耳朵。
“表姑,這不是您老人家疼我嗎?”一邊躲我一邊涎著臉求情,“世暖命苦,這爹不疼娘不愛的,在宮里還被東宮所厭,您要是還擰世暖的耳朵,那世暖多可憐啊。”
一邊說,我就一邊把自己當成了八歲大,用閃閃發光的眼睛去看表姑。
陳淑妃估計也是追得累了,她叉著腰瞪了我一眼,踱回太師椅邊上坐下,“什么事啊,又要來煩我。”
你看,這人啊就是不能要臉,一不要臉,真是所向披靡。
我一下蹦回了陳淑妃身邊,理了理裙子,小心地坐下來:我可也沒有幾條貴裙子了。
“表姑啊。”先拉長了聲音,氣氛弄得凄楚一點。“世暖都快沒衣服穿啦!”
陳淑妃哼了一聲,彈了彈她名貴的彈墨銀絲裙,又看了看床上掛的金絲賬,“沒錢?沒錢就來打表姑的主意?你的陪嫁呢?”
我垂下頭對手指。“過門一年沒到就花起陪嫁來,以后可怎么得了?”
我表姑很了解我——所以她也知道我并不是一個會這么理智地對待錢財的人,她威嚴地哼了哼。
“好啦,”我扁了扁嘴,“東宮那么多人,我身邊侍女不過十個,余下七八十個什么太監宮人,不是服侍太子爺,就是服侍那四個小賤人,我又沒傻,憑什么花我的陪嫁,養太子的女人!”
這番話,我說得是擲地有聲,鏗鏘有力。總算使陳淑妃滿意,她笑了。“小無賴,還是那么會打算盤——那你是怎么個計較,說來我聽聽?”
我馬上松了一口氣。
表姑肯為我出主意,事情就好辦了。
“表姑您也知道,后宮的財權,一直是皇貴妃掌控。”一想到皇貴妃看我的表情,我就竊竊地笑了起來:知道一個人那么討厭你,又不能拿你怎么樣,豈不是讓人心情大好?“貴妃娘娘節儉樸素,奉己雖然不嚴,但待人尤為……呃……”
我卡了一下,想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皇貴妃對東宮的慷慨,呃了半天,想到最漂亮的一個詞也只是。
“吝嗇。”
陳淑妃忍俊不禁,捂住嘴優雅地竊笑起來。
“尤其我們東宮,食指浩繁,光是太子和我兩個人的年例,實在杯水車薪,左支右絀。”我又用了幾個成語,“幾個昭訓淑媛的年例又遲遲不發……再這樣下去,我可是真的養不活底下人了。”
我表姑不愧是我表姑,她一下笑了。
“死丫頭,你又想借題發揮,把事情鬧大了?”
我眨了眨眼,“表姑,人安分久了,也要活動活動筋骨,才不至于生銹嘛。”
我表姑偏過頭想了想,就干脆地答應了下來。
“成啊,你要表姑怎么幫你?”
我趕快舉起手,用袖子遮掉得意的笑:宮中有人好辦事,皇貴妃再想為難太……太子妃我,也得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