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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姑正在打盹兒,宮人們不敢叫她起來,我白跑了一趟,又被暑氣熏得有一點懨懨的,索性就在露華宮的東殿里找了一張竹榻躺著休息,不知不覺,居然也跟著迷糊了過去。還是瑞王叫我起來,告訴我表姑被皇上叫去說話,剛才已經去瑞慶宮了。
皇上到了暑熱的天氣,時常會讓表姑去給他泡一壺涼茶來喝,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這個習慣依然未改。一時間我很有些感慨,就揉著眼半坐起身,拍著竹榻和瑞王說,“沒想到這張貴妃椅還在這里,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時常在東殿休息,到了夏天,我總是霸著這張椅子不肯讓人的。”
瑞王眼底頓時現出了一點笑意。
他拖長了聲音,“為尊者諱,這種事,王瓏已經記不清了。”
這個人連損人,都要繞好幾個彎子,不仔細一點,根本不知道他是在夸你還是在罵你。
我不禁白了王瓏一眼,“怎么是你來叫我?”
雖然我不大在意這個,但畢竟男女大防,有些事還是要避諱一下,才顯得莊重。
“母妃出行,總要帶幾個心腹宮人,王瓏害怕六嫂又睡到地上去了,所以這才進來探路。”瑞王的聲音還是那樣慢悠悠的。“這一番苦心,果然沒有白費。”
我臉上就是一紅:自家人知自家事,我剛才真的差點又不慎翻倒到地上去。似乎如果不是瑞王進來叫我,搞不好我又要一頭栽倒在地,痛醒過來。
更不要說口水還流得縱橫交錯的……嚶!
趕快站起來招呼王瓏遠離事發地,“現在太陽只怕也下去了,我們去太液池摘一點蓮蓬吧,你六哥沒事的時候,也會掰幾個來吃的。”
話一出口,又想咬住自己的舌頭。
我分明都不喜歡王瑯了,我管他愛不愛吃蓮蓬啊?就算摘了,那也是我摘給自己吃的!
再說,當著誰不好,我為什么要當著瑞王說這話?難道我這么快就全忘了?
就是三年前,在太液池邊上,重芳宮附近的那座小假山后頭,王瓏是怎樣見證了我最難堪的一刻……
我還有臉當著他的面,表現出我對王瑯那一點不爭氣的小心思嗎?
蘇世暖,你真是無腦到家了!
我的糾結,肯定已經全現在了臉上,瑞王又彎起了他的眼睛。
他生得很像陳淑妃,那股滌然出塵的氣息,無時無刻不環繞周身,尤其是在我才睡醒,臉上枕痕都沒消的時候,透過朦朧的視野看過去,更覺得他的眼神好像有若實質,可以直接看進我心底。
而這淡淡的笑意,就更像是在嘲笑我見不得人的心思,與見不得人的自怨自艾,又好像在說:蘇世暖,你和我說過的話,難道你自己都不記得了嗎?
我忽然間想起了當年的事。
那時我尚且年少氣盛,有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銳氣,就是最難堪的時候,也不愿有第二個人來安慰我。
瑞王幾次想把帕子塞到我手里,都被我推了開來,我寧愿用手擦掉眼眶中殘存的眼淚,將苦澀的滋味全咽進喉嚨里,含糊不清地對王瓏發誓,“我今生今世,都決不會嫁進你們王家。別人稀罕太子妃,我不稀罕,前生作惡,今生宮妃,我才不要做王家的媳婦!”
王瓏似乎低低地嘆了口氣,然后,他又自嘲地笑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王瓏的這種笑。
他的笑一直是很溫和的,有一種玉一樣的光澤,像是三月里的春風,和煦柔軟,拂面而過,不濕衣襟。
而這種笑卻很冷,冷得讓人幾乎要揉一揉眼睛,定睛再看,才能弄清楚是不是自己的眼誤。一個像瑞王一樣溫和的人,怎么會有這樣的笑。
我就忍不住又揉了揉眼,再睜開時,瑞王又已經笑得風輕云淡。
他調侃我。“六嫂和六哥真是恩愛,就連摘幾個蓮蓬,都忘不了六哥。”
一邊說,一邊又沖我擠了擠眼。似乎在笑我,明明下定決心要和他決裂,明明下定決心不再喜歡王瑯,卻總是食言而肥。
看吧,我就說,這句話出口,又免不得要挨他的嘲笑了。
我不禁摸了摸小肚子:還好還好,雖然我慣常食言,但卻似乎并沒有多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