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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葉兒晃蕩著腿,干凈利落地將瓜子皮倒進了紙簍,又灌了一杯茶下去,嗯哼了半天,嗯哼出一句話。
“娘娘,我覺得您和太子爺的這段故事,就是編作戲文兒都夠格了。嘿,年少輕狂拒婚天家,兄弟鬩墻為一紅顏。您這不當心就傾國傾城了,可謂是天生麗質難——”
后兩個字,她還是沒能往下說,因為我已經忍不住抄起一個大柚子,虎視眈眈地看向了她。
大包子雖然喜歡損我,但到底是我身邊最親近的姐妹,風涼話說了幾句,她還是認真地開解我。
“太子爺從小活得不易,心思要比常人更深。我生平唯獨最服先皇后一人,可先皇后去世前的那段日子,也和我嘆息過瞧不懂太子爺的心思。這人呢,精到了這個地步,什么陰謀詭計,什么委屈心思,瞞得過他的也就不多了。您這樣光風霽月寬和仁厚的性子,是最對太子爺脾氣的,從小兒他就喜歡您,雖然這份心思埋藏得深,但先皇后是瞧出來了。我想著,皇上心里也是有數兒的。”
“可瑞王殿下,在福王出世之前,就數他身份最高。天分高,心氣高,一輩子卻栽在腿上。您覺得這樣一個人物,他的心思能淺了去嗎?又是和太子爺一起長大的,太子爺的心事,他就是讀不出十分,七八分也是猜得出來的。您說,他會和太子爺來爭您嗎?就沖著您的身份,他要是露出一分想爭的意思,那就是和太子爺作對,那就是最親的弟弟,想分太子爺的權。就是看在太子爺的份上,他都不會把他的心思,給表露出一分半點。”
我不禁默然。
還是柳葉兒爽快,幾句話就把王瓏王瑯之間的關系,剖析得無比到位。
或者在她,在王瑯王瓏的世界里,所謂的感情也就只能占上這么一兩句話,剩余的一切,都是權力與人情的博弈。
柳葉兒看我不說話,她又嘆了口氣,“這些話我本來也不想說給您聽,其實我們的心思也都一樣,我們都嫌您直,也都很羨慕您……都想著您一輩子平平安安的,用不著和人斗心眼子使壞。從前就是說給您聽,您也聽不進去。要不,您能鬧著不嫁太子爺?您的身份,蘇家的身份,太子爺的身份,這都是明擺著的……嗐,您也不是不明白,我知道,您還是不把這些個算計當回事。心里還是將情擺在了第一位,要不是這樣,太子爺也不會這么喜歡您。”
“王、王瑯真喜歡我到了這個地步?”明知道柳葉兒的重點,根本就不在這里,我還是忍不住喜翻了心兒,又追問了一句。
柳葉兒翻了個白眼,又選了個桔子,細細地剝開了上頭的經絡。
“太子爺對您,那還有什么說的?您表姑疼您,那是在面上,太子爺疼您,是疼到了心底。您那段日子,因為君太醫的一番話鬧了心事,我看太子爺是吃飯都不香,比您還難受!才幾天,看著就憔悴起來。我就奇怪,他也就耐得住一句話都不說,陪您耗著——唉,太子爺的心思,我是真瞧不明白!”
我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柳昭訓的這一番話,就像是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此女的謀算眼光,都要比我強上很多。她說王瑯的那幾句話,簡直是說到了我的心坎里,說得我都有點飄飄欲仙了。
然后她的下一句話,就又把我給錘到了地底。
你說連柳昭訓都讀不懂王瑯的心思,那還有我什么事啊?我……我和柳昭訓比,簡直就像個剛入學的童生,王瑯和皇上,可都早就進士及第了!
“那王瓏呢?”我又不死心地問柳昭訓,“說起來,小玲瓏你也是熟悉的,你真覺得……他……他喜歡我呀?”
柳昭訓就犯起了沉吟,又過了一會,她才慢慢地說。
“這話也就是我和娘娘之間了。就算瑞王殿下有過什么心思,一來礙著太子是自小長大,母系又沾親帶故的親哥,二來礙著一心安穩的淑妃娘娘。”
柳昭訓的話,就放得很慢,甚至很輕,好像說得重一點,都會驚著我。
“但人就是這樣,越是不能,就越是想,瑞王殿下再精也就是個人。您別忘了,他是淑妃娘娘的兒子,也是皇上的兒子,要說心眼子,他可不會比誰少。”
我一下就不說話了。
在這之前,我可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光去看王瓏。
我的前半輩子是不是都活到了狗身上,才會這樣理所當然地以為王瓏就是王瓏,不會有任何自己的欲求,自己的心結與自己的想望。
“可有這雙腿礙著……”我也慢慢地說,“他就是有想頭,那也只是想頭罷了,再說,就是他的腿好了,要借淑妃娘娘的力,也沒那么簡單。他這心思,實在太虛無縹緲,恐怕就是他自己,也都沒有當真吧。”
柳昭訓笑了,不過我看得出,這笑里沒有多少真心,甚至反而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悲哀。
她說,“娘娘,我就說您聰明,您看,您學得多快。”
我沒有說話,柳昭訓又叮囑我。“這件事大家糊涂了,是大家好。您可千萬別挑頭明說,捅破了窗戶紙,將來就不好見面了。”
為了體現我不是一個一意孤行的孩子,我乖乖地點了點頭,柳昭訓就又低頭做起了針線。
“我還是覺得,我不應該都感覺不到王瓏對我的喜歡。”又過了一會,我還是開了口。
柳昭訓送給我兩個大大的白眼球,她幾乎要把自己悶死在針線里。“娘娘!您這根本還是沒聽懂——”
“我聽懂了。”我告訴柳昭訓,“只是我和你們不一樣,在我這里,情字擺得很高……哎,柳葉兒,是我沒出息!”
柳葉兒搖了搖頭,低聲道,“這也不是這么說,只是……”
這只是什么,她到底還是沒有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