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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珞奇感激地望著武圣強,抬手給他敬了一個禮,轉身離去。
武圣強目送韋珞奇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心里有種難言的滋味,喜耶,憂耶,酸耶,甜耶,苦耶,辣耶,交織在一起,使他特別激動,特別難受。他收回深情的目光,暗暗嘆了幾口氣,轉過身子,回到辦公桌前。他拆開看所守民警送來的桃放明寫給他的信,仔細閱讀:
尊敬的武局長:
您好!知恩圖報大丈夫。我雖然算不上大丈夫,但起碼是個曉得好歹的人。您的耐心開導,令我心靈震顫,驅散了我眼前的陰霾,把我拉回到了重新做人的軌道上來。像您這樣好的領導,在我接觸到的領導者當中實在是太少見。我從心眼里敬佩您。我是個重罪在身的人,對您的大恩大德此身無以回報。我目前能做的僅僅一點,那就是向您徹徹底底地,毫無保留地交待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全部講真話,不講假話,如果違背良心,顛倒事實,胡編亂造,我將受到上蒼的懲罰。
我出身世代農家,祖祖輩輩多少人當中,唯獨我接受過國家的高等教育,受黨的培養長大。我從小就立志當個有用的人,所以我發奮讀書,終于拿到了大專文憑。同時我也要求自己當個好人。在這一點上,27年前我經歷的一件事幾乎影響了我的一生。至今我仍然清楚地記得,那是春季里的一天,母親牽著只有4歲多的我,懷里揣著賣掉家里兩頭肥豬換來的150塊錢,從寧鄉農村趕往長沙城里為我求醫看病。經過長途奔波,我又饑又渴,走進城里,看到當街的櫥窗里擺的那些花花綠綠的食品,不諳世事的我扯著媽媽的衣角,嘴里不停地喊著要吃要喝。媽媽帶我走進黃興路紅星百貨商店,準備給我買點吃的東西。她左看右看,舍不得多花一分錢。就在我媽媽靠攏柜臺的時候,有三個年輕人也從她兩側靠攏過去。我媽媽終于看準了價格便宜,適合我口味的熊家鋪蛋糕,向營業員要了半斤,還要了一瓶碧蓮河荷香飲料,伸手掏錢付款。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裝著錢包的口袋已經空空如洗。媽媽心慌手戰,摸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硬是沒有發現錢包的影子。媽媽大聲呼喊:“扒手!三個扒手扒了我的錢包!”她追向商店門口,沒有看見那三個年輕人的影子。150塊錢全部被扒了,意味著我的病就治不成了。媽媽像丟了魂魄,捶胸頓足,號啕大哭。我也跟著哭喊。眼看走投無路時,一個好心的叔叔幫助了我們。他先是向我媽媽問明了情況,嘴里安慰著,手上掏錢給我買了熊家鋪蛋糕、碧蓮河荷香飲料。他一邊哄我吃東西,一邊向我媽媽了解被扒的具體情形和三個扒手的體貌特征,接著他又從身上掏出他剛領到的當月工資36元,全部放進我媽媽手中,囑咐趕快帶我上湖南醫學院附屬第二醫院排隊掛號。等會他再來與我們見面。他一線風似的走了。我和媽媽帶著他給的36塊錢,走進醫院排隊掛號。沒過多久,這位好心的叔叔又回來了,他顯得比先前神氣多了。他竟然兩手抓著三個扒手,推到我媽媽面前,要我媽媽辨認。三個扒手嚇得渾身打戰,不敢看我媽媽一眼,乖乖地將150塊錢還給了我媽媽。我和媽媽都要求這個好人留下姓名。他不肯。他對我說了幾句祝福的話,便和隨后趕來協助他的兩個警察叔叔一道押著三個扒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后來我長大一點點,從多條渠道得知,他就是聞名南國的反扒英雄沈惠民。再后來,我長更大了,我對他的了解更多了,他成了聞名全國的百變神探。
我永遠記住了沈惠民這個名字。他的行為成為了我學習的榜樣,我要求自己長大了做一個像他那樣的好人。同時我一直想著要如何報答他的救助之恩。我從小學到大學,一直都是踏踏實實學習,本本分分做人,如果發現哪個同學有困難,我都會像沈惠民那次幫助我一樣,盡我所能誠心相助,因此受到老師、同學的贊揚,幾乎每個學期我都被評為三好學生。
我原想大學畢業后,能有所作為,我知道一個女孩子不可能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但至少應該做到學有所用,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做出一點成績,對社會有所貢獻。沒想到現實與自己的愿望差距太大。第一次求職就碰了壁。我在那家公司工作了三個月,開始那個董事長對我很好,到了第三個月就提出要包我做他的二奶,我不同意,他就處處為難我,反說我勾引他,把我掃地出門。后來我漂泊了一個單位又一個單位,遇到的情況基本差不多。我曾一度怨恨自己的一張臉,都是漂亮惹的禍,我想毀掉自己的漂亮臉蛋,但轉念一想,漂亮本身并沒有錯,如果沒有了漂亮臉蛋,也許去下一個單位求職,連進門的機會都得不到了。最終我未能適應城市這種漂泊不定的生活,下定決心回到了生我養我的農村,找了一個與我同樣出生、同等學力、勤勞守信的男人結了婚。
婚后,我在家種田,帶孩子,他去廣東一家煤礦挖煤。沒想到他一去不回,被埋在了幾百米深的地底下。我連他的尸骨都沒有見到。我也沒有得到任何賠償。一個做苦力的人死了,比有錢有勢的人家里死了一只貓,一只狗還不如;有錢有勢的人家里死了貓,死了狗,還要舉行隆重的葬禮,還要人給貓、給狗,披麻戴孝,磕頭下跪,還要給貓、給狗出版畫冊,歌功頌德,樹碑立傳。相比之下,我不由得產生了很多的想法。我不甘心,我找當地黨委、政府的領導討公道,可連一個真正的領導都休想見到,我一次次被拒之門外;我一次次碰得頭破血流;我漸漸變得心灰意冷,怨恨也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就在這時,為了躲避一場夜雨,偶然與余非英相逢,我脆弱的神經和情感經不起他的誘惑,很快成了他的俘虜,為了所謂的報仇,為了感情有所依托,我逐步滑入了罪惡的泥沼,一發而不可收。我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怨余非英,一切皆因自己造成的。沒有任何客觀理由可言。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的我要回到清清白白的那個我已無可能了。過去的我,是多么的單純美麗;如今的我,是多么的骯臟丑陋。現在的我,真羨慕過去的我呀!
不過,盡管我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壞女人,但我心底的那一點良知還沒有完全泯滅,那一分感恩的心還存在。正因為如此,那天余非英安排我配合三個歹徒,在岳麓山上對沈惠民的妻子實施強奸,以轉移沈惠民的注意力,讓鄔娜瑰借機逃跑時,我暗中給沈惠民發出短信:“速來岳麓山上救我。柳潤美。”
我以前并不認識那三個歹徒,我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他們三個都是老手,多次被沈惠民抓獲現行,多次受到法律的懲處,對沈惠民懷恨在心,報復不了沈惠民,報復不了沈惠民的兒子,就要報復他的妻子,就要報復他的父母。同時我還明白這三個家伙早在27年前就成了我的仇人。我咬牙切齒地痛恨。可悲的是我竟然成了他們的同伙。我暗暗恨自己。
岳麓山下,三個歹徒攔住柳潤美,剝光她的衣服,欲行強奸,柳潤美呼救。我沖上去,要求三個歹徒放了柳潤美。我說:“她一個拾破爛的女人,也值得你們這樣?”說著,我脫光全身衣褲,赤裸著身子,仰天躺在草叢里,對三個歹徒吼道:“來吧!我愿意奉陪。”三個歹徒對我說:“你比拾破爛的女人年輕漂亮。你主動送上門,倒是奇怪。”說著一陣哈哈大笑,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他們笑過之后,一個個餓狼似的撲向我。柳潤美繼續呼救,歹徒將她的嘴填了,人捆了起來,扔進了一旁的草叢中。三個歹徒輪奸了我,十分得意地離去。我起身穿好衣服,從草叢中找到了柳潤美,將她背回岳麓山下的租住屋里。我報答了沈惠民的昔日救助之恩,我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
但是,我沒有勇氣面對沈惠民,我和余非英做的那些事,是沈惠民所不容許的。我最初的本意是為死去的丈夫報仇雪恨,沒想到選擇了一條法律不容許的報仇途徑,跟著余非英越走越遠,越陷越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我后悔不已。我對不起沈惠民當年的救助之恩。我深知世界上沒有后悔藥能夠挽救人。我決心振作起來重新做人,痛改前非,不讓沈惠民失望,也不辜負您對我的挽救之恩。
我想立功贖罪,我認為余非英要鄔娜瑰躲藏到春柳湖去的可能性很大,因為余非英常聽我說起沈惠民與春柳湖的關系。他以往把那里看作最危險的地方,不敢去那里引誘美女。目前情況下,以他的狡詐,十之八九會把那里視為最安全的藏身之所。我建議你們去那里追蹤。如果你們相信我,可以把我作誘餌,將鄔娜瑰從暗中引出來。
……
武圣強讀了桃放明在看守所里寫給他的這封信,心情感到從未有過的沉重,他好像自己一下會被什么東西壓垮似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兩道炯炯有神的目光習慣性地投向前面的岳麓山。云霧下的山峰依然昂首屹立;松柏依然青翠挺直;紅楓依然鮮艷如火;他骨子里仿佛陡增了很多力量,兩條有點發軟的腿又硬朗起來。他的目光從岳麓山上緩緩掠過湘江,北去的湘江水,從來沒有因為大自然感冒、因為身旁的城市感冒而改變流向,不管日月輪回,陰晴雨雪,總是以滔滔不可遏止的氣勢北去千里,永不復回。矗立江中的橘子洲,激流沖擊,駭浪拍打,何曾動搖與后退,春夏秋冬,郁郁蔥蔥,充滿了朝氣與活力。
武圣強的目光駐足在那里,久久不肯收回,他胸中就像那湘江水,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時,沈惠民押著鄔娜瑰走進了局機關。
武圣強聞訊驚喜地迎上去,緊握著沈惠民的手,熱淚盈眶。他說:“你果真抓住她了!”
沈惠民說:“我在蘆葦叢里發現了她。”
武圣強不等他說完,激動地朝他當胸一拳:“你這家伙從不食言,算個真正的男人!”
沈惠民接著說:“當時她的雙手雙腳被五花大綁。周圍卻看不到別的人影。”
韋珞奇感到奇怪,問:“鄔娜瑰!是誰綁了你?”
鄔娜瑰回答:“我只曉得那人的手很柔軟,但力氣很大。我打不過。”
韋珞奇問:“男的?還是女的?”
鄔娜瑰回答:“天太黑,我沒看清真面目。”
杜瓦爾喝道:“你的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霎時間,沈惠民抓回販毒團伙頭目鄔娜瑰的消息迅速傳開,整個局機關都被震動了,出現了少有的沸騰場面。
武圣強一直緊握著沈惠民的手,不肯松開。
正在這時,武圣強的手機發出鳴叫。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手機號碼。他估計可能是對方撥打錯了,他不想接聽,掐斷了鳴叫。
過了幾秒鐘,武圣強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看了看來電顯示,還是那個陌生的手機號碼。他立即接聽,他還沒開口,只聽對方問道:“你是武圣強嗎?”
他回答:“是的。我是武圣強。請問你是哪位?”
對方回答:“我想與你做個交易,不知你樂意不樂意?”
武圣強一聽這話有點不對勁,反問道:“你是誰?你想做什么交易?”
對方回答:“鄔娜瑰在你手中,符皮品仁在我手中,以人易人,你看如何?”
武圣強心里一驚,但語氣顯得很平靜:“這可是筆大交易呀!你說如何成交?”
對方回答:“你把鄔娜瑰帶到春柳湖上來。具體如何成交,你等我的通知。”
對方說完關掉了手機。
武圣強站立原地,不禁渾身冒汗。
沈惠民發現不對頭,關心地問:“出了什么事?”
武圣強不想讓他知道,連忙掩飾:“沒什么。純屬私事。”
沈惠民不便再追問。
其他慶賀勝利的民警根本沒注意到武圣強的表情變化,他們抬起沈惠民,一次又一次地往空中拋起。
武圣強走出人群,目光注視著流淌的湘江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波連波,浪涌浪,他想:生活何嘗不是如此。前面再高的山,再陡的壁,也休想阻止住湘江水的步伐,也不可改變湘江水的流向。他心里大吼了一聲:
“狗雜種走著瞧!老子從娘肚子里一個跟頭打出來還沒有遇到過對手。就看這回到底誰比誰厲害?!”
2017年9月于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