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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白書記對我說:“時間有限,我們還要趕到雷家坡大隊調研,你去把你們大隊的鄧應林支書找來?!?
老支書的家離大隊部不遠,繞過一座汪汪的水塘,穿過一片沙沙的竹園,就是老支書的家。已是吃早飯的時候,老支書肯定在家,他是從不在外面吃飯的。我跨進那個屋后翠竹掩映,門前碧水流過的小院,果然,鄧支書滿腿滿腳的泥巴,剛從秧田里回來,形影不離的那只糞筐也才放下。他聽我說縣委白書記來了,喜得呵呵直笑。不愧是老支書,以前當過公社書記,為改變我們大隊的落后面貌,向組織打報告,不當公社書記,要當這個大隊支書。他見過許多大領導。他不急不忙,從身上掏出一元人民幣,囑我拿了,趕快去兩里路以外的老渡口供銷分社,那里肉食水產站設了一個供應點,每天向周圍的群眾供應一頭豬的肉。我剛出院門,他又喊住叮囑,如果豬肉賣完了,就用那錢買些鴨蛋和海帶回來。末尾他強調:“不要買油的錢不買鹽,買鹽的錢不買油。根據情況靈活著辦吧!”
他樂滋滋往南走,我風呼呼朝北奔。
我用鄧支書給我的一元人民幣,買了一長條豬肉,還用我身上僅有的五毛錢,買了一把海帶,背起腳板往回奔。一路上我想:有豬肉,有海帶,加上老支書家里的雞蛋、冬莧菜、窩筍、蒜、蔥招待白書記、佘組長,算得上很豐盛了。
鄧支書的老伴正在小院門口等我,她一把接過豬肉海帶,輕悄悄走進了廚房。我從她那神情和動作明白,鄧支書已經把白書記、佘組長請到家里來了。我也往廚房跟去。我從堂屋門口經過時,看見白書記、佘組長、鄧支書正坐在堂屋里交談,談什么內容我不知道,只聽一陣陣笑聲不時傳出。
吃完早飯,白書記、佘組長要走了,老支書苦苦挽留也留不住。佘組長掏錢,交兩人的伙食費。老支書不肯收。白書記說:“這是規矩。老鄧你就收了吧!”鄧支書沒法,只好叫老伴收下。
上路時,佘組長還給我《深夜護寶》《老支書的糞筐》兩篇原稿,說:“我和白書記給你各抄了一份,帶給縣廣播站,以便及時采用。你自己抄了,分別寄給省報和省廣播電臺。”
我捧起兩篇原稿,只見上面圈圈點點作了許多修改。真沒想到,縣委書記會親自為我這農民通訊員改稿,抄稿,真沒想到……嘿!真沒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我內心激動,嘴里不知說什么才好。
這時佘組長遞給我一支鋼筆,兩個采訪本,幾刀文稿紙,說這是對我的獎勵。白書記拍拍我的肩,囑我展勁寫,要越寫越多,越寫越好。我連連點頭。
白書記、佘組長上路了,老支書要送,他倆不讓,老支書派我去送,他倆也不讓。兩輛自行車,在泥路上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往前延伸。兩顆紅五星,兩身綠軍裝,在肥沃的田野上,在彤紅的朝陽下,閃閃發光。
……
這時,國道線上傳來一陣急驟的警笛聲,把我從回憶中驚醒,我的注意力立刻從遙遠的春天,從家鄉的田間小道,回到了眼下擔負的保衛工作中,我掃視分布在國道線上的民警,都盡職盡責地守護在指定的位置上。很快,車隊駛過來,呼嘯而去。幾分鐘后,指揮部傳來命令:首長已經安全通過,所有路口敞開通行。
我如釋重負,情不自禁地噓了一口氣。
后來聽說,首長問身邊陪同的地方官,這么長長的國道,為什么看不到一輛汽車,一個行人。地方官回答說,為了首長安全通過,我已下令禁止所有車輛和行人通行。后來我又聽說,首長的臉色陡然變得非常嚴峻,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亂彈琴。后來我還聽說,那個地方官已被降職調離。這些僅僅是聽說,真偽難分。只有那個已經遙遠的春天所發生的事情,才是我親身經歷的,沒有半點水分,如今想起,依然是那么溫馨。
1995年春于寧鄉縣公安局